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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结衣踩着碎门板停在院子中央。马蹄底下的木碴子嘎吱作响。
赵括翻身下马。
正房堂屋门敞着，里头灯还亮着。廊下趴着一个家丁，被撞飞的门板碎片砸中了肩膀，龇牙咧嘴地往墙根缩。
另一个家丁从后院方向冒出半个头，看见院子里的马和人，又把头缩回去了。
耳边传来某些没能压住的私语。
“他不是被麻晕了么？”
“怎么又跑回来了！”
“廉颇也被他带回来了……”
赵括大步迈进正房堂屋，在他这个阵势之下，无人敢拦。
君临靠在墙角。刀鞘上沾着灰，两个家丁把它从正厅中央拖到这里时，在青砖地面上犁出两道白刮痕。
赵括弯腰，右手扣住刀柄，单手把八十三斤百炼钢从墙角提起来。
他把刀扛上肩，转身往外走。
经过长凳的时候，瞥见半大小子蜷在凳脚旁边捂着肚子。地上那把赵军制式短剑离小子的脚不到一尺。
赵括的视线在那把短剑上停了一息。
这是廉颇的东西。该廉颇自己拿回来。
赵括扛着君临走出堂屋，回到院子里。
廉颇已经从马背上翻下来了。
他右手撑着野结衣的马鞍站稳，左臂垂在身侧，车轴棍夹在左手腋下，又喊。
“姓陆的！还不快给老夫滚出来！”
赵括看出了廉颇似乎与这姓陆的一家有些渊源。
走到廉颇旁边，把君临的刀尖扎在青砖地缝里，双手抱在胸前，往刀背上一靠。
意思摆在那了：你来。
廉颇把木棍从左腋下抽出来，换到右手。单手握住棍身中段，在地上顿了一下，找到平衡点。
棍子比他用了几十年的铁枪轻一大截，短一大截。
但是够用了。
紧接着，后院忽然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
为首的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把劈柴斧，小跑了两步看见院子里的阵势两扇大门炸成碎片。
一匹黑马站在碎木堆上，一个老头拄着棍子，一个年轻人靠着一把跟人一般高的大刀。
壮汉脚底打了个趔趄，脚步顿住。
后面还跟着三个，一个拎着扁担，一个举着柴刀，一个拿着一根翻粪用的三齿铁叉。
四个人散开，从左右两侧朝廉颇包抄过来。
一个六十多岁、左臂带伤的老头，手里拿着根木棍，比起旁边那个扛着巨刀的年轻人，明显好欺负得多。
拿斧头的壮汉第一个动手，他从廉颇右侧斜劈过来，斧刃带着风声奔廉颇的肩膀。
廉颇的右脚往左前方踏了半步。
壮汉的斧头从他右肩外侧三寸的地方劈空。
这半步不是靠反应速度，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壮汉的斧头从抬起到劈落，轨迹、速度、落点，廉颇在斧头离开壮汉肩膀的那一息就全判断完了。
木棍尾端戳出去。
正中壮汉的胸口中线。
壮汉的斧头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四五步，脚后跟绊在碎门板上，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两眼翻白。
扁担手和柴刀手同时扑上来。
廉颇两眼一眯，猛地瞪向那柴刀那人，竟然把那人瞪一趔趄。
此时，扁担从左边横扫过来。廉颇把棍子竖起来，棍身迎着扁担的中段格上去。
木头撞木头的闷响。
扁担顿时呲啦啦一响，劈断为两节，包铁的车轴到底是更硬一些。。
廉颇格完这一下棍子顺势往下压，棍尾抽在扁担手的膝盖外侧。扁担手的右腿往内折，单膝跪地。
廉颇左脚往前蹚了半步，棍子回抽，棍身横拍在他后颈上。
扁担手趴在地上不动了。
一旁的赵括边看边点头，随时准备着廉颇劣势时出手干预，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似乎用不着了……
他想起那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都饿二十多天了，耍起这大棍子依然虎虎生风，若是让刚穿越来的自己跟廉颇打一架，恐怕两回合都招架不住。
此时。
柴刀手在廉颇收棍的间隙从右边砍进来，刀刃距廉颇的右肋不到一尺。
廉颇的棍子来不及回防。
他抬起左臂挡。
溃烂的伤口被牵扯开，嘴角抽了一下。左前臂架住柴刀手的手腕，刀刃停在他肋骨外面两寸的地方。
右手的棍子紧跟着捅出去，杵在柴刀手的小腹上。
柴刀手弯腰呕了一口，柴刀脱手。廉颇右脚踩住掉在地上的柴刀，棍子往上挑，棍头敲在柴刀手的下巴上。
柴刀手整个人往后仰倒。
最后那个拿铁叉的站在五步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个同伴，又看了看自始至终靠着大刀打哈欠的赵括。
他把铁叉往地上一扔，转身朝后院跑了。
廉颇拄着棍子站在院子中央。右手握棍，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张着往里灌气。左臂的布条上再次渗出新鲜的血迹。
赵括从头到尾靠在马厩的柱子上，君临杵在脚边，一步没挪。
廉颇跨过堂屋门槛。
陆大夫蹲在地上捂着被门板碎片划开的左脸，血从指缝往下淌。半大小子从长凳上滑下来缩在桌脚旁边，裤裆洇了一片深色。
廉颇走到陆大夫跟前。棍尾杵地，棍头抵在陆大夫的胸口。
“老夫的家人。在哪。”
陆大夫两腿一软，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两条腿跪得歪歪扭扭。他松开捂脸的手，露出左颊上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糊了半张脸。
他双手扒住廉颇的棍身。
“老爷子饶命！我爹……您当年去邯郸的路费还是我爹跟您凑的呢！求求您饶……”
廉颇的棍子往前推了一寸，棍头从陆大夫的胸口顶到了喉咙底下。
陆大夫的话被截断，喉咙里憋出一声干呕。
“你爹陆三叔当年掏了六百钱替老夫凑路费。老夫从邯郸寄回来的第一笔饷银，三千钱，全数交到你爹手上。”
“第三年你爹翻修房子，老夫出的木料，老夫带的人。你爹咽气那年，老夫派人送了二十石粟米和一口棺材回来。”
陆大夫的双手从棍身上滑下去，撑在地上。
“你爹的恩情，老夫还清了。你拿你爹的名头来挡，你爹地底下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廉颇把棍子从陆大夫喉咙前移开。
“老夫再问一遍。家人在哪。”
陆大夫的牙齿磕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后……后村。刘寡妇家。东厢房里头锁着……”
廉颇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步，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把制式短剑。
他弯腰，右手把短剑捡起来插在腰间。
跨出门槛。
赵括已经骑在马上。
廉颇走到马旁边，赵括伸手把他拽上去。
野结衣沿村道往南跑。
由廉颇引路，距离不远。
廉颇坐在赵括身后，他的右手攥着赵括腰间的皮带，脑中恍惚。
二十三天。
陆大夫每隔几天派人来地窖传一句“好着呢”，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让他听家人的声音，不让他知道家人在庄上哪个位置，只用这三个字吊着他。
他不知道婆娘的腰病有没有犯。不知道孙女晚上睡觉还踢不踢被子。不知道儿子和儿媳是吓坏了还是已经认了命。
他在窖底的那些天，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死。
他死了，陆大夫手里的筹码没了用。
所以他活着，地窖里那三个人一个一个死掉的时候，他还活着。
野结衣跑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座矮墙土院前停下来。
院子比陆大夫的宅子小得多，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墙塌了半截，从外面就能看见院里的情形。
院门口站着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被风吹得一忽一忽的。她伸着脖子朝北边的村道上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个婆子蹲在东厢房门口，屁股底下坐着一条矮板凳，怀里抱着一根擀面杖，两只脚不停地搓地面。
赵括在小地图上确认了一遍，靠近了九米范围内，东厢房里四个红点挤在一起，紧贴着北墙。
顺便扫了一遍状态，发现健康值稳定，只是情绪上带些紧张和恐慌。
赵括翻身下马。
提灯的婆子听见马蹄声扭过头来，灯光照到赵括的脸，又照到马背上的廉颇。
婆子嘴巴张开了，提灯的手抖了一下，灯油洒出来淋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油灯脱手摔在地上，摔灭。
蹲在东厢房门口的婆子站起来，擀面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扭身就朝院墙塌掉的那个豁口跑。
赵括不打算拦。
廉颇从马背上翻下来，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木棍杵在地上撑住。
他稳了一息，迈步朝东厢房走过去。
东厢房的门从外面拴着，一根粗木栓横插在两个铁环里，木栓上挂了一把铜锁。
廉颇没等赵括动手。他右手攥着木棍，棍头的包铁对准铜锁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铜锁的锁身裂成两瓣，从铁环上掉下去。
廉颇抽掉木栓，推开门。
门板往里荡开，一股酸腐的气味冲出来。
屋里黑透了，赵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从廉颇背后递过去。
火光照亮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土坯屋。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木桶里的秽物泛着刺鼻的气味。
靠北墙蜷着四个人。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老妇人的脸颊凹陷，眼眶上一圈青黑，两只手搂着孩子，搂得整条手臂都在打颤。
小女孩把脸埋在老妇人怀里，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袍，袍子下面露出的小腿上布满红疹。
老妇人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靠墙壁，两条腿伸直搁在稻草上。
他的脸型跟廉颇有六七分像，颧骨高，下颌宽，只是年轻二十多岁。他的右脚踝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褐色的旧血渍。
男人身旁靠着一个年轻妇人，头搭在他肩上，胸口微弱起伏。
四个人听见门响，老妇人第一个抬起头。
她眯着眼被火折子的光刺得睁不开，手臂下意识把孙女往身后挡了一下。
“谁……”
廉颇跨过门槛。
他走了一步，膝盖软了一下，木棍杵在地上稳住。他又走了一步。
火折子的光照到他的脸上。
老妇人的身体僵了一瞬，搂着孙女的胳膊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眯缝的眼撑开了。
“老头子？”
廉颇走到老妇人面前，膝盖一弯，跪坐在稻草上。
他伸出右手。
小女孩的脸从老妇人怀里转出来，肿着眼睛，鼻头通红。她看见廉颇的脸，愣了两息，两只小手伸出来抓住了廉颇的手指。
廉颇的手指合拢，把孙女的小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来接你们回去。”
靠墙坐着的男人撑着墙壁站起来，右脚踝一沾地就歪了一下，咬住牙硬撑着。他伸手把妻子从地上拽起来，年轻妇人醒过来，扶着丈夫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着。
男人盯着廉颇身后门口站着的赵括，嘴唇抿了一下。
“爹，他是谁？”
廉颇把孙女从老妇人怀里接过来，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撑着木棍站起来。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说道：
“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