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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外,长江岸边。
申时刚过,春日的阳光已经西斜,在江面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武昌码头上,守军远远便望见了上游方向黑压压驶来的船队。
一百八十余艘战船鱼贯而至,船帆半卷,桨橹翻飞,船头的东吴旌旗在江风中来回摆荡。
码头上的守军如临大敌,待看清旗号后才松了口气,连忙清理船坞中的泊位,腾出足够的空间迎接这支庞大的船队。
征西将军朱然站在帅船甲板上,望着武昌城头密密麻麻的旌旗和城墙上严阵以待的甲士,绷了半天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程咨!”朱然回头唤道。
程咨快步上前,抱拳施礼:“末将在!”
“你留在码头,指挥船只依次靠岸,先卸粮草军械,再安排将士分批登岸扎营,我与韩老将军进城面圣。”
“末将遵命!”
程咨抱拳领命。
交代完毕,朱然与韩当一同下船,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穿过城门,直奔太初宫。
来到宫门前,守卫的虎贲拦住二将,验过鱼符后,一名小黄门引着他们进入宫内,前往偏殿面圣。
孙权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疏,听到内侍通禀朱然和韩当在殿外求见,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宣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身穿铁甲的朱然与韩当迈步走进书房,双双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臣朱然(韩当),参见陛下!”
孙权盯着阶下的二人,沉声问道:“义封,朕命你与义公率军镇守夏口,你们不在前线督军备战,为何突然一起跑回武昌来了?”
朱然抬起头,迎着孙权的目光如实禀报。
“回陛下的话,刘封与关羽统率十余万蜀军,出动三百余艘战船,从赤壁水陆并进,直扑夏口。”
“敌我兵力相差悬殊,夏口南岸无险可守,新城亦未曾完工。
臣权衡利弊,为了保全我军三万五千将士,只能下令烧毁夏口营寨,全军撤回武昌,如今大军正在城外码头登岸。”
听到朱然竟然擅自放弃了夏口,孙权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业火,放在桌案下面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攥成了拳头。
为了修筑夏口新城,他前后耗费了无数钱粮,征发了数万民夫,本指望靠着这座新城挡住蜀军的兵锋。
结果倒好,城还没修完,朱然连仗都没打,直接把夏口拱手让给了刘封!
但话到了嘴边,孙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神色坦然的朱然,最终还是把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吕蒙战死,韩当年迈,陆逊又远在东线抵御曹丕。
整个武昌城周围,能领兵打仗的大将就只剩下朱然一个了,这个时候要是再把朱然治罪,谁来替自己守卫国都?
朱然看出了孙权眼中的怒意,继续拱手解释:“陛下明鉴,臣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吕都督在巴丘全军覆没之后,我军水师已经彻底失去了江上优势。”
“倘若臣带着这三万多人死守夏口,刘封只需用战船封锁长江,再派步骑从陆路包抄,不出三日,夏口便会沦为孤岛。”
“届时武昌城内只有两万多守军,根本无法增援,我军最终难逃箭尽粮绝,全军覆没的下场!”
说到这里,朱然语气变得高昂起来。
“如今臣将三万五千将士完好无损地带回武昌,加上城内原有的守军,我们在武昌集结了足足六万大军,水寨里还有两百多艘战船。”
“武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又有六万将士依托坚城据守。就算刘封有十万大军,他也绝不可能攻破武昌!”
听完朱然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孙权胸中的怒火消散了不少。
他心里很清楚,朱然说的全都是实话。
在绝对的兵力劣势面前,收缩防线,集中兵力死守坚城,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孙权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下台阶,伸手将朱然和韩当扶了起来。
“义封老成谋国,考虑得确实比朕周全。与夏口相比,确实是三万多将士更加重要,朕不怪你!”
孙权拍了拍朱然的肩膀,神色郑重地嘱咐:“从今日起,武昌城内外的防务,就全都交给你来统筹调度。吕据、留略、吾粲等将领,皆归你节制。”
“义封,武昌乃是我大吴的国都,你一定要替朕守好它,我大吴……已经输不起了!”
感受到孙权话语中的沉重与托付,朱然心头一凛,急忙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武昌!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蜀军踏入武昌半步!”
韩当也在一旁躬身表态:“老臣定当拼死效命,辅佐朱将军守住城池!”
“有二位将军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孙权满脸凝重,挥手道:“你们刚从夏口撤回来,城外还有几万兵马需要安顿,快去忙吧!”
“臣告退!”
朱然与韩当再次行礼,一起退出了御书房。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孙权独自站在御书房中央,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
舆图上,夏口紧挨着武昌,如今夏口既失,就等于刘封的刀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六天前,骆统和潘濬从广陵带回了曹丕的三个条件。
因为舍不得把步练师送去洛阳受辱,更觉得自去帝号太丢人,孙权这几天一直拖着没有给曹丕回信,打算看看战事的发展。
他收到了步骘派人送回的消息,得知步骘统率两万吴军非但没有撤回江东,反而深入了南中不毛之地,决心在蜀汉后方把局面搅浑。
孙权既担忧又高兴,希冀着步骘能拖住刘封的步伐,让他无暇东顾,暂时腾不出手来向东进军,自己就可以继续支撑下去,说不定哪天曹丕就会让步,取消其中一个条件。
但现在,刘封起十万大军进犯夏口,朱然被迫撤回武昌,这让孙权心里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若是不赶紧与曹丕议和,把东线的兵马调来救援,光靠武昌这六万兵马,又能挡得住刘封和关羽多久?
更要命的是,如果不向曹丕称臣,攻打武昌的可不只是蜀军,还有司马懿和文聘率领的魏军。
而且,濡须坞在曹休和张辽的持续猛攻之下,已经出现松动,急需派兵增援,但孙权又能去哪里调兵?
孙权闭上眼睛,在龙椅上端坐了许久,最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御书房,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孙权来到了步练师居住的宫殿。
此时正值傍晚,殿内已经点起了宫灯。
步练师正坐在窗前缝制一件衣衫,看到孙权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了上去。
“陛下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政务都处理完了?”
孙权屏退了殿内的宫女和内侍,拉着步练师的手在软榻上坐下。
看着眼前温婉美丽的女人,孙权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沉默了片刻,孙权才艰难地开口:“爱妃啊,朱然带着兵马从夏口撤回来了,刘封和关羽的十万大军已经占领了夏口,随时都会兵临武昌城下。”
步练师闻言瞬间花容失色,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反手握住孙权的手掌。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武昌城墙高大坚固,朱将军又是沙场宿将,定能挡住蜀军的进攻。”
孙权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如果不能与曹丕议和,我们面对的可不只是蜀军……”
说到这里,孙权不敢去看步练师的眼睛,脸上满是愧疚。
“六天前骆统从广陵回来,曹丕那狗贼死咬着条件不放。为了保住江东的基业,朕……朕只能委屈你和太子,去洛阳暂住一段时日了。”
听到这句话,步练师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降临的时候,巨大的恐惧与悲凉还是瞬间将她笼罩。
去敌国当人质,而且落入曹丕那种喜怒无常的暴君手里,这一去,只怕今生今世都很难再回来了。
两行清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步练师看着孙权那副痛苦的模样,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抹凄美的笑容。
“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只要能换来曹魏退兵,保住大吴的江山,臣妾愿意带着太子去洛阳。”
“能为陛下分忧,为江东六百万百姓免去战火之苦,这是臣妾的福分,陛下千万不要因此自责。”
见步练师如此深明大义,孙权心中更是犹如刀割一般难受,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爱妃,是朕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孙权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不过你放心,骆统回来跟朕说了,曹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过话,说他绝非好色之徒。”
“曹丕说他连美若天仙的甄氏都能赐死,绝对不会贪图你的美色。他让你去洛阳,只是为了让你照顾年幼的太子,想来你到了洛阳之后,曹丕应该不会非礼于你。”
听着孙权这番自我安慰的说辞,步练师靠在他怀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曹丕是什么人?
他可是连发妻都能赐死的狠角色,他说的话也能当真?
孙权身为一方雄主,岂能看不穿曹丕的虚伪,他现在说出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减轻他自己心里的负罪感罢了。
步练师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陛下,若是国家都要亡了,其他的……还重要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孙权的头上。
孙权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连江山都快保不住了,连帝号都要削去向曹丕称臣了,一个女人的清白与尊严,在亡国之祸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宫灯的烛火在轻轻跳动,孙权搂着步练师,脑子里乱如麻,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