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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追逐战刚刚拉开序幕，而岸上的战斗却已经落下帷幕。
大营内外，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残存的火焰在夜风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汉军强大的攻势之下，残余的吴军已经彻底停止了反抗，成群结队地向汉军投降，被缴了兵器，集中在一起看押。
刘封策马徐行，在三百亲兵的簇拥下巡视这座被自己第二次攻克的军事重镇。
在去年二月，自己在拿下长沙之后顺流而下，曾经把这座荆州门户纳入大汉版图。
后来因为要北伐陇右，朝廷又把巴丘还给了孙权，孙权部从这里进军偷袭零陵，害死了三叔。
在时隔大半年之后，自己终于又将巴丘再次夺了回来！
不多时，傅肜和冯习从不同的方向来向刘封汇报战况，脸上俱都带着烟灰，身上的战袍更是早就被鲜血染透。
“启禀大将军，营内的残敌已经全部肃清！”
冯习抱拳禀报：“经初步清点，我军阵斩四千七百吴军，投降者四千余人。另外还有一千多溃兵逃到了西面的船坞，抢了十余条战船，跟着吕蒙的船队往北逃窜去了。”
刘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正在被医匠救治的汉军士卒，沉声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冯习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这座大营防御坚固，吴军凭借寨墙死守，我军不惜代价强攻，阵亡将士超过了四千人，另有两千余人负伤。”
刘封闻言，心中一阵刺痛。
这些将士都是跟随自己一路南征北战的精锐，就这么倒在了巴丘的寨墙之下。
但慈不掌兵，打仗不可能不死人，如果不能攻克巴丘大营，等长沙的两万多吴兵抵达战场，伤亡势必更加沉重。
刘封叹息一声，压下心中的伤感，迅速调整好情绪，给冯习再次下达命令。
“休元将军，你率领麾下的将士留守巴丘大营，负责看押这四千多降兵，救治我军伤员，同时接管船坞里的所有战船。”
刘封指了指南面的洞庭湖方向，严厉叮嘱。
“长沙的步骘随时可能会率军赶到，你留守在此，立刻修复被毁的寨门，依托巴丘大营进行防守。
若是步骘赶来，你只需坚守不出，等主力大军返回之后，再围剿这支吴军！”
冯习抱拳领命：“大将军放心，末将定会坚守大营，绝不让步骘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时，关兴押解着一名身披残甲的吴将来到刘封面前，朗声禀报。
“大将军，末将生擒了一员东吴大将，自称陶基。”
这吴将甲胄上沾满尘土与血迹，兜鍪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发髻也有些散乱。
他虽然被捆了个五花大绑，但仍将腰杆挺得笔直，并未露出贪生怕死之色。
刘封仔细打量，只见此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身量修长，虽是武将打扮，身上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陶基？”
刘封心念微动，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此人的记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陶基在东吴后期曾任交州刺史，颇有政声。
更为难得的是，他的几个儿子陶璜、陶濬、陶抗，个个皆是文武双全的能吏，相继执掌交州军政数十载。
如今天下未定，大汉正值用人之际，后续平定荆南、经略交州皆需精通地方治理的良才，这陶基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可用之才。
虽然心中起了招揽之意，刘封面上却不动声色，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侧亲兵，缓步走到陶基面前。
“你便是陶基？字什么，何处人士，年岁几何？”
陶基不卑不亢地答道：“败军之将陶基，表字叔先，丹阳秣陵人氏，虚度二十七载。”
顿了一顿，补充道：“今日兵败被擒，唯求速死，大将军不必多问！”
“叔先正当壮年，又是饱读诗书的儒将，何必一心求死？”
刘封负手而立，语气虽然平淡但却自带一股威严。
“吕蒙今夜水陆皆败，已成瓮中之鳖，东吴在荆州大势已去。
叔先将军若肯弃暗投明，归顺大汉，本将必向陛下保举，不失封侯之位。”
陶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之色。
“大吴皇帝对我恩重如山，拔擢于微末，委以重任。
陶某虽不才，却也读过圣贤书，岂能做那背主求荣、苟且偷生之辈！”
刘封身后的亲兵见他言辞抗拒，纷纷按住刀柄，目露凶光。
刘封却抬手止住众人，脸上古井无波：“叔先家中可还有妻儿？”
陶基没料到刘封会突然问及家事，愣了一瞬，下意识答道：“家中有妻妾三人，长子陶璜年方八岁，次子陶濬才满三岁，另外还有几个女儿。”
说到两个年幼的儿子，陶基原本坚毅的眼眸中，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与黯然。
刘封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转沉。
“叔先一心求死，难道便忍心让八岁的陶璜与三岁的陶濬，自此沦为无父之孤儿，在乱世中任人欺凌？”
陶基闻言，不由得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咬牙道：“忠义不能两全，陶某身为臣子，唯死而已！”
“好一个忠义不能两全！”刘封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视陶基双目，“本将且问你，你父是哪朝子民？你祖父又是哪朝子民？”
陶基一怔，一时未能领会刘封深意，嗫嚅道：“自然……自然是大汉子民。”
“既然你父、你祖父，乃至陶氏往上数代先祖，皆食汉禄、履汉土，世代皆为大汉子民，你陶叔先身上流淌的亦是大汉血脉！”
刘封声音铿锵，字字如重锤般敲在陶基心头。
“孙权背弃汉室，趁我军北伐曹贼之际暗袭荆州，如今更是公然僭号称帝，实乃大汉国贼！
你助孙权对抗朝廷王师，方是真正的背祖忘宗。
今日弃孙权而归顺大汉天子，乃是认祖归宗，拨乱反正，何来背叛一说？
难不成叔先到了九泉之下，还要披着伪逆吴的衣冠去见你陶氏的列祖列宗吗？”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兼之以情以理层层剖析，瞬间将陶基心中坚守的所谓“忠义”冲击得七零八落。
陶基闻言呆立当场，脑海中一会儿是两个年幼孩儿稚嫩的面庞，一会儿又是祠堂中列祖列宗的牌位。
是啊，陶氏世代皆为汉臣，孙权未称帝前尚且顶着汉臣名义，如今孙权僭越称尊，自己为其死节，究竟是忠臣还是逆党？
更何况，自己若死在巴丘，远在秣陵的妻儿失去了顶梁柱，在讲究门第的江东又该如何立足？
见陶基低头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防线已然松动，刘封深知招降如熬鹰，过犹不及，当下不再紧逼。
他亲自走上前去，伸手解开了陶基身上的牛筋绳索，又替他拍去肩头上的尘土。
“叔先乃是聪明人，个中道理，不妨静下心来好生思量，本将绝不强人所难。”
陶基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礼贤下士的汉朝大将军，心中百感交集，终究没有再说出求死的话来，最终长叹一声，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大将军不杀之恩……此事容陶某再思量几日。”
只要肯思量，那便是成了八分。
刘封嘴角微扬，转头对一旁的冯习吩咐道：“陶将军乃是雅士，不可当作寻常俘虏对待。你命人寻一处干净营帐，备些热汤酒食，好生款待，切莫怠慢。”
“末将领命！”
冯习拱手应下，随即上前对陶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陶基复杂地看了刘封一眼，再次拱手致谢，这才跟随冯习麾下的军士退了下去。
安置完陶基，刘封又对傅肜、关兴下令，除了冯习所部兵马、以及负伤的将士之外，其他一万五千多人全部拿上兵器，跟随自己星夜杀奔“卸磨岭”。
“全军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即刻向卸磨岭进军！”
关兴有些疑惑地问道：“吕蒙的船队顺江往北跑了，咱们不顺着江岸往北追，怎么反而往东走？”
刘封朝东北方向漆黑的夜空望了一眼，胸有成竹的为关兴解惑。
“吕蒙的船队顺流而下，一个时辰能走四十里路。
我们的将士靠两条腿赶路，一个时辰最多走十五里，等咱们到了，吕蒙早跑没影了！”
关兴恍然顿悟：“所以大将军打算抄近道，直接去卸磨岭堵他？”
“正是！”
刘封轻捻短须，语气笃定：“吕蒙的船队一个多时辰就会撞上吴班布置的火船防线，前有烈火封江，后有你阿耶率领水师追击。
吕蒙在水上无路可走，必定会率领吴军弃船登陆，从东岸逃窜。
等他上了岸，就会发现向北去江夏的道路已经被我军堵死。
况且这条路河网密布，湖泊纵横，吕蒙没了船只，行军艰难，他半个月也走不到夏口。
北面走不通，吕蒙要想逃回武昌，就只剩下翻越幕阜山这一条路可走！”
关兴听到这里，眸子里顿时精光四射：“想要走幕阜山就得翻越卸磨岭，到时候就是宰杀吕蒙这头蠢驴的时候了！”
“正是！”
刘封笑着拍了拍关兴的肩膀：“事不宜迟，赶紧点兵，不要耽误了时辰！”
“我们从巴丘直接向东穿插，抄近道赶往卸磨岭，路程比先去江心洲，再尾随追赶至少要近三四十里路。
等吕蒙逃到卸磨岭之时，张苞的伏兵迎头拦截，我军也正好从后面杀到！
前后夹击之下，定能将吕蒙和这支吴军主力彻底全歼在山谷之中，摘下吕蒙的首级祭奠三叔的在天之灵！”
关兴和傅肜听完刘封的推演，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原本因为连续作战产生的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
“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
两人齐声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紧急集合的号角在巴丘大营内再次吹响。
一万五千余名大汉将士虽然人困马乏，但在得知即将迎来全歼吕蒙军的机会之后，全军顿时斗志昂扬，迅速在东门外列队进发。
刘封策马提枪，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全军向东急行军，目标卸磨岭！”
一声令下，一万五千汉军手举火把，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沿着通往幕阜山的崎岖道路，全力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