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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这间会议室里拥有一席之地的，绝没有一个是寻常人物。
在座的几乎都是五十岁往上的军官，肩章上的星与杠无声地宣告着每个人的分量。
他们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依次起身走到台前，对着大屏幕汇报各自领域的内容，整个会场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庄严气氛中。
若是把目光扫向这些军官的肩章，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军衔最低的都是大校，最高的甚至坐到了中将。
而国防科技大学工程学院的院长宋云峰，此刻就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
他肩头扛着少将军衔，年纪已然不轻，头发早就不着痕迹地染上了斑驳的银霜。
面庞上虽也刻着岁月的纹路，可他那一双眼睛却透着异于常人的深邃与明亮，像一位饱学博识的睿智学者。
当然，这四个字他绝对担得起，因为除了院长这一职务之外，他头顶还压着一顶工程院院士的头衔。
此刻，宋云峰正腰背笔挺地靠在自己座位上，耳朵里听着其他人冗长的汇报，隔上许久才动动手指，在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随手记下几行可有可无的会议摘要。
说实话，这种例行会议，在这位老院士眼里并没有什么太实质的意义，无非就是各部门之间碰个头，互相通一通各自手上工作的进度而已。
偶尔要是哪个方向上真的蹦出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大进展，那倒是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可今天听到的这些汇报，翻来覆去都是些波澜不惊、稀松平常的内容，直到现在，也没有哪一条消息能让他的眼睛真正亮起来过。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准备再往本子上敲几行应付差事的摘要时，电脑右下角任务栏里，那个小小的QQ图标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
虽说是在开大会，可他还是保留着在电脑上挂QQ的习惯。
毕竟这年头，这玩意儿用起来确实方便，传个图片、发个视频、甩个大文件，基本全靠它，底下很多一线的老师给他递交论文或者资料文档，也习惯通过QQ直接发送。
宋云峰将鼠标慢悠悠地滑过去，轻轻点了一下。
消息是学院里一个叫李振华的老师发来的，就只有孤零零的两条：一条是份文档，底下紧跟着一行字。
“院长，您抽空看下这名学生的论文。”
宋云峰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皱，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个学生的论文，什么时候也要拿到我面前来过目了？
他手指都搭在鼠标上，下意识地就想把这聊天窗口直接关掉。
可转念间，他又顿住了。
李振华这个人，他是清楚的，绝非那种毛手毛脚、分不清轻重的人。
他明知道自己此刻人在京都参加这个级别不低的交流会，手上有一堆缠人的事情要应付，若非有特别的缘由，是绝不会轻易拿不相干的小事来打扰自己的。
既然他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郑重其事地给自己发来一篇学生的论文，那这里头，就必定藏着某种他尚未看见的道理。
想到这儿，宋云峰收回了关上窗口的念头，动手点开了那份论文文件。
最初他心里并没有当回事，只想着大概是一个写得还算不错的学生习作，自己随便扫上几眼，心里有个数就行。
然而，目光才刚刚落在那论文的开头几行字上，他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猛地怔住了。
仅仅是一个开头，那老练的笔法和专业术语的运用就已经透着一股远超学生范畴的成熟与丝滑，水准绝对在不少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教授之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大会的进程，确认眼下似乎没什么需要他分神应对的事情，随即便迅速将全部心神都收拢回来，眼镜片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屏幕上，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整整十分钟，宋云峰的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目光滑过论文最后一个句号，他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整个人重重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翻腾的震撼简直找不到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哪怕是他这个工程院院士，手里亲自带过的博士生、硕士生不计其数，可通读完这篇论文，竟也有一种被一记重锤敲开了天灵盖、豁然茅塞顿开的感觉。
甚至之前一直横亘在他自己某个研究课题中的瓶颈，在读到其中某一段落时，脑海里竟也隐隐约约地冒出了几点破题的苗头。
他强行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往下压了又压，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这篇论文是谁写的？”
屏幕那头的李振华，仿佛就是一直守在电脑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话框等他消息似的，几乎是秒回道：“是一个从部队保送过来的学生，名字叫陈然。”
宋云峰看到“保送”二字，眼中浮起一抹思索，紧跟着追问道：“保送？之前在哪所大学读的本科，导师又是谁？”
在他看到“部队保送”四个字的第一反应里，脑海里自然浮现出的画像就是：某个大学毕了业之后才参军入伍的大学生兵。
虽然这年头，大学生兵还称得上是稀罕物，但并非没有。
大概就是在部队服役期间，某个契机下展露出了在导航工程方面的不俗能力，这才被有识之士相中，一路保送到了这里。
可李振华看着自己院长这条回复，却在屏幕那头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字该怎么往下敲。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一五一十地照实说道：“没有上过大学。去年才刚刚高中毕业，走正常渠道应征入伍的。”
“嘶——！”
坐在会议室里、多少年都没在人前失过态的宋云峰，看到屏幕上的这行字，竟是没能控制住，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两只眼睛一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脸上那副老院士惯有的云淡风轻与矜持，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个干净。
这动作在寂静到落针可闻的大会场上虽然细微，可还是惊动了旁边好几位军官。
好几道好奇的目光纷纷朝他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位一向稳如泰山的宋院长露出这种表情。
可宋云峰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去理会旁人的目光，整个人再次一头扎进了面前的电脑屏幕里。
“那他现在来学校多久了？目前在读大几？”
他急急地又敲过去一行字。
一个才刚刚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竟然能独立写出如此惊才绝艳、深度和广度都无可挑剔的论文，这已经不能用“优秀”二字来打发了，这简直就是这个领域里千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宋云峰心底甚至已经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收徒的念头。
这话若是传出去让外人听到，怕是要震掉一地的下巴。
要知道，外面不知道多少已经功成名就的博士、硕士挤破了脑袋，想拜入他门下跟他学习，可真正能被他瞧上眼、点头收入门墙的，这么多年下来，当真是寥寥无几。
可以说，但凡能成为他宋云峰的徒弟，那前途二字，当真称得上一句不可限量！
那头的李振华，再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息，才硬着头皮把字敲了过来：
“严格来说.......他现在连大一的边儿都还没摸到。”
“他才刚来学校没两天，正赶上教务处那边还没人值班，所以直到现在，他连正式的入学手续都还没办下来。”
这行字传过来的一瞬间，这位素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著称的老院士，心底那道防线是再也绷不住了，近乎失态地在心底狠狠爆了一句粗口。
我尼玛？！刚来两天？！
“那他以前是不是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宋云峰强压着心头的震动，忍不住又问。
李振华依旧是秒回：
“没有。”
“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孩子来自一个小山区，在那样的环境下，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导航工程学的专门知识。”
“后来高中毕业，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好没考上大学，这才进的部队。”
“可谁也没想到，他在部队里竟一路突飞猛进，被首长一眼看中，这才刚破格保送过来。”
“前两天我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对这门学科的基础概念都还是一片空白。”
“可万万没想到，他跟着我认认真真听了两堂课之后，主动找我要走了全套的专业课本书籍，好像就.......自己这么看会了。”
“您现在看到的这篇论文，就是我给他们布置的周末课题作业。”
兴许是觉得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拉扯实在太费劲，李振华索性将陈然的基本情况和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宋云峰死死盯着屏幕上这长长的一大串消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李振华是不是在逗他。
考不上大学，参军，然后一路突飞猛进，被保送进来，进来才上了两堂课，就能拍出这样一篇惊世骇俗的论文？！
这哪里还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这简直比他年轻时听过的那些评书演义里的神话故事还要离谱！
这一刻，宋云峰这么多年修来的那份平心静气、心静如水的功夫，是彻彻底底破了功了。
他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
难道这小子在部队里，真被人打通了那传说中的任督二脉，所以一夜之间褪去凡骨，一步登天成了妖孽？
难不成这人体经络里，还真有任督二脉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个更荒唐的念头：等将来陈然百年之后，非得让医学院的人把他请去好好研究一下不可，看看他这具身体里，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与常人不一样的结构。
要不然，你拿什么来解释，一个人进了部队之后，竟能脱胎换骨、蜕变得如此惊世骇俗？
“好！既然这样，那就先这么定。”
“等开学之后，你直接把他安排到你自己班里去，你接着好好给我辅导他。”
“我这边一开完会，立刻动身赶回去！”
宋云峰强行按下翻涌的心潮，飞速地盘算了一下，打算先将陈然眼下具体的安排敲定下来，至于其他的，等自己亲自回去之后，再慢慢会一会这个神秘的小子。
可这条消息发过去，李振华那边的回复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为难和哭笑不得：
“那个.......”
“院长，陈然他.......他压根就不是我们系的学生。”
“这事儿，我实在没法安排。”
此刻李振华心里头也是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且不说陈然的专业根本就不归他管，就算退一万步讲，陈然真是他们系的学生，他现在.......也不太敢收了。
他打心眼里觉得，就凭自己肚子里这点东西，已经远远没有资格再教陈然了。
刚才那篇论文，里面还有大把大把的内容，自己反过来要向这个学生请教呢。
到时候真站到一块儿，自己是老师，还是他才是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