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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散去。
那是一个少女。
很美的少女。
少女生着一头灿烂的金发，眉目深邃，鼻梁高挑，皮肤雪白，秦关乍见之下，以为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精灵，而后又莫名想到一种无论在哪种传言里都分外美丽的生物：人鱼。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产生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少女只有一个人。
她仿佛在此见证了少女的许多年。
她的金发由短变长；她的五官渐渐长开，显得越发美丽；她的身体由软胖可爱渐渐抽长成纤细曼妙，在美丽之外又给她额外增加了两分妩媚风情；她一直成长，直长到秦关在这里第一眼见到的这模样。
但日复一日，她却始终只有一个人。
她就像个幽灵一样，日日游荡在华丽却空荡荡的宫殿之中。
一个拥有一座宫殿、又美丽至极的年轻女性，她本该称得上是人生赢家，秦关在旁看着，却觉得她孤单极了，可怜极了。
人总是对美好的人与事额外要多出一分好心，是以哪怕她们并不认识，也未说过一句话，今次才第一次见面而已，秦关却也对这少女生出了格外的好感与怜悯，情不自禁的希望自己能够替她做一些什么，替她摆脱眼前的困境。
但她却只能静静看着她。
她时常去往宫殿的深处。
那里有很大很大的一棵树，那棵树却没什么枝叶，只有着许许多多的脉络，秦关乍看之下，但觉那些脉络倒像是人体的经脉一般。而在那棵树的树干中央，有着一重发光的事物，秦关看不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但她莫名的就对着那团光晕生出了一点敬畏之心。
少女有的时候会坐在那棵树下发呆一整天，有的时候却会对着那团光晕自言自语。
“我就快要成年了。”
“成年之后，我就可以走出这里，可以上岸了，再也不必只做这深海里的一缕孤魂。”
“如果我乖乖听你的话，那我上岸之后，就该去找这世上最优秀的男人，迷惑他，跟他生儿育女，然后带着我生下的儿子或者女儿，重新回到这个牢笼里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哦，对了，是因为从我出生……不对，从我还没出生，你就开始一遍遍的这样教导我，你跟我说我出身不好，体内流着不应该的血，是以我无法继承你的身份，无法接替你的责任，但我却又必须要负担起这份责任，是以我必须要在成年后去找人联姻，找世上最优秀的人，给你生一个最厉害的孙子来继承你的遗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开始我觉得你这是在诅咒我，后来我又想，哪怕不是诅咒，但是我听这句话听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遍，我应该已经被你驯化了吧？”
“我没有。”
“还是你太笨了。你怎么会给我机会去识字，去了解这世界，去拥有我自己的思想？我都已学会自己思考了，我还会听从你那些毫无道理的话语么？”
“你好像则是这么笨拙，你总在关键的时刻做错事，而后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次失败。这其实不怪别的任何人，全是你自己做法不当。”
“……我真的恨你。”
“在你的心里，有哪怕一时片刻将我当成你的女儿看待吗？没有吧？不然你也不会这样对我了。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体内流着谁的血，这是我能选择的吗？甚至是我自己要选择当你女儿的吗？”
“我恨死你了，所以我不会听你的话，我不会去引诱那个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与此相反，我会杀掉他，我会让你的妄想完完全全的落空，只有这样，大约才能让你感受到我这些年来的痛苦。”
“我一定、一定会杀死那个人。”
……
秦关呆呆看着，呆呆听着。
她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对眼前这少女产生额外的好感。
因为……因为她真的就像过去二十二年里的自己。
她觉得这少女孤单、可怜，实则她内心里觉得孤单又可怜的是前二十二年的她自己。
她不像这少女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她见过许多人，走过许多地方，但她内心里却也如这少女一样觉得自己孤零零的。
这少女对着一棵树的树心自言自语，那难过又倔强、憎恨又委屈的模样多么眼熟啊，就如同过往每一次都只能怯怯看着关凌背影的她自己。只是少女却要比她勇敢，她连一句委屈的话也不敢多说，少女却心存着要直接毁掉她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的最大的希望。
是以在这一次旅程中，她的任务便是帮助这少女杀死那位“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吗？她……能做到吗？
秦关正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感到眼前白光一闪，等她再次回神，却发现眼前已完全变换了另一幅景象。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少年。
就如同那少女一般，她也快速浏览了这少年从小到大的成长的过程，看他说话、走路、读书、识字、习武……只单单看这几样，秦关就发现这少年智商奇高，无论何事俱都一点就透，甚至无需旁人教导自学成才，称得上是世所罕见的天才。
这位天才以十四岁之龄步入朝堂，而后一年一年的，官阶上升的速度吓死人，但他却是实打实做出了实绩的，他配得上加注在他身上一切的头衔与盛赞，他在二十岁那年，被人誉为“天下第一人”。
这少年名为夜朝，表字闻道。
夜闻道之名，响彻天下。紫薇小说 eixs.
秦关便知，这大约就是那少女想要找到、并且一心想要杀死的当今天下最厉害的人了。
偏偏这人竟然也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偏偏这名叫夜闻道的年轻人明明坐拥一切，他从小到大，却好似也像那少女一样孤独。
他在赞誉中长大，但他似乎对一切都心存疑虑。
他的心事，只跟他一位很特别的朋友倾吐。
他的那位朋友，比他年长许多，也比他位高与权重许多，这位朋友从某种意义而言同样也是“天下第一人”：这位朋友这世界中的皇帝，名为真胤。
夜闻道就叫他真胤。他对着一位年纪足以为他长辈、地位是他顶头上司、是全天下人上司的帝王，直呼其名，并倾吐自己的烦恼。
他问真胤：“你也认为我很厉害么？”
“难道你忘了，”真胤微微笑道，“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最初可出自我的口。”
“你这样盛赞我，是想要我做些什么？”夜闻道不太客气地问道。
真胤却不以为忤：“你自己呢？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这世上有能够包容我的你，还有能够帮助你的我，”夜闻道道，“我们总应该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比如？”
“比如，”夜闻道慢慢道，“解决掉一些存在数百年的威胁，让这天下变得更为清明一些。”
“‘清明一些’是指……”
“‘清明一些’是指，”夜闻道看着真胤，十分认真道，“除了凤血王朝之人，再没有别的族群、别的人能够威胁到你的统治。”
真胤轻叹一声：“这件事，自圣祖开国至我登基，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想，却至今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但你从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夸我聪明，说我‘必成大器’。”夜闻道也叹息一声，“我便总想着，我得做些什么，至少配得上这句‘必成大器’的事，想来想去，也唯有这一件了。”
“你想好怎么做了？”
“我想先外出游历一番。”夜闻道道，“先亲眼看一看各族现状吧，届时再做决定。”
真胤点点头，既未出言鼓励，也未出口阻止，只简简单单道：“那你保护好自己，未来的太阁之首，可不能轻易置身危险。”
夜闻道微微一笑：“谨遵圣命。”
*
秦关猛然睁眼，从地上坐起。
谢遥目光灼灼看着她：“这一回看见了什么？”
秦关呆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对了，他们已经乘坐飞船开始了第三次的旅行，而刚才见到的一切则是她经历的第三次幻境，只是——
“我见到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充满困惑地说道，“先是见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见到她的生平，听她剖析了她自己的心路历程，然后又见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同样看到他的生平，还有听了一番他的心路历程，但是他俩怎么看都完全扯不上关系，非要说共同之处的话——”
谢遥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秦关眨了眨眼：“长得特别好看算吗？”
谢遥：“……”
“我说这个幻境选人是不是根据颜值来挑选的啊。”秦关嘀咕道，“毕竟仔细想一想，除了这两个人，还有之前鸿图和阿鹛，西爵和东昀，一个个都是颜值巅峰啊，当然跟我比还是差着一点……啧，咱们这群人组团都能去拍偶像剧了。”
谢遥面无表情瞪着她：“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沉吟片刻，秦关道，“幻境里那个女人想杀那个男人算不算？还有——”她抬头看谢遥，目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幻境里那个男人，姓夜。”
谢遥眨了眨眼：“夜鹛……的夜？”
“夜鹛的夜。”秦关肯定颔首，“我寻思着，这姓氏也不是如周吴郑王一样满大街都是吧，况且我还听他在幻境里提到了‘别的族群’，并且将其称之为‘存在数百年的威胁’。”
她这话并未说得太明白，谢遥却已完全听懂她想表达的意思，有些迟疑道：“你觉得……这可能吗？”
秦关再次颔首：“我觉得这不但可能，这可能性还十分之高。”
片刻，谢遥轻轻吐出一口气：“‘数百年’啊……”
秦关目中便也掠过一丝黯然，只是她并未允许自己在这黯然中耽搁太久，很快又振作精神道：“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用，还是先去打探具体的消息吧。第一我们得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第二我们得找到夜闻道还有那个女孩儿，第三……”她忽然闭上了嘴。
谢遥便知道她的第三是什么了。
“先打探前面两个消息吧。”他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