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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实在是疼爱她得紧,私心里想着,若是不应,这个孩子怕是就要魔怔得没命了,只得允了。
赵雁浑不似礼部尚书的孙女。因为她很不合礼仪地,仰头看着眼前母仪天下的女子。和她对视一息,没有低下头去,却是微微笑了。
那是一个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的微笑:“他曾说,他不像父母,却是最像姑姑。”
舒皇后眼神一闪,叫眼前的姑娘起身:“好孩子,叫我仔细看看你。”
赵雁听话地近到舒皇后眼前,还是微笑:“娘娘,祖父对宫里的位置没有念想。是臣女想来看看娘娘,苦苦求了他。”
“好,我知道了。”
“娘娘,臣女可不可以斗胆求您一件事?”
“凡我能做到的。”
“您可以告诉我,”她笑着,眼泪扑地滚落,“他葬在哪里吗?”
舒皇后已经全然明白了,她轻轻帮赵雁拭了泪:“傻子,都忘了罢。”
“臣女在佛爷面前起过誓。便是全世界都忘了他,我也不忘。所以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长长久久地念着他。”
舒皇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属于她自己而非舒皇后的表情。
她疼惜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他若知道,只盼你无忧无虑活着。不是如今这样,困在往事里进退不得。”
赵雁只是摇头,她已在心里和他结了誓言,便再不能更改的。
“娘娘若可怜臣女,便将他的长眠之所告知臣女吧。臣女想着,若世上有一人知道,那也只有您了。”
舒皇后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属于舒皇后的笑容又回来了。
她看一眼秀梅,微微点头,无声的说了个“呦”字。
秀梅上前笑着将赵雁扶起来,看着她不那么狼狈了,才在她耳边轻声道:“定远侯府的三少奶奶知道地方,小姐去寻她吧。”
赵雁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绽放了一个叫人窒息的笑容:“多谢娘娘!”
舒皇后都不忍再去看她,移开了视线,去看那群暗暗关注着这头,却要装作说话、嬉闹、看风景的贵女们。
赵雁真是想当晚便去寻舒德音说话,但她也想这样岂不是徒惹嫌疑?
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日起来,她就吩咐丫头找了素白的衣衫,素面轻钗,早早就定了马车,在云鹿学院门口等着。
等到定远侯府的马车过来,她已是牙齿都打颤了:“扶我下去。”
她的马车停在院墙一侧,她下了马车,脚其实站不太稳。只能叫丫头扶着,倚在车边。
丫头过去同舒德音见礼,说了几句话。舒德音朝这边看过来,认出了那位对她抱有善意的姐姐。
舒德音和许瑷耳语几声,叫许瑷先进了书院。她自己就笑眯眯走过来。
“姐姐!”
她到了眼前,笑着伸手握了赵雁,却是吓了一跳:“姐姐的手抖得厉害。”
赵雁也将她紧紧回握了,手确实颤抖着。但不同于上回。那时她的手是冰凉的,血气不足的样子。美女窝小说 oxs.
如今她的手是潮热,掌心里都是汗。将舒德音的一只手,也染得湿润、惆怅,又激动。
“德音,你随我到马车上坐坐好么?我有事求你。”
舒德音忙应了,顺手扶了她一把。
上了马车,帘子刚放下来,赵雁就急急道:“你竟是知道你父祖亲人的埋骨之地么!”
舒德音愣住了,再没有想到她竟会问这个。
赵雁赶紧道:“妹妹莫怕,昨日我去参加春日宴⋯⋯”
又是一桩意外。舒德音虽然对赵雁全无了解,可是惊鸿一瞥,也觉得赵雁不是那会进宫攀附之人。那难道竟是家族逼迫她去的么?赵尚书⋯⋯
可不是人牵扯到在意事情就容易出错么!
赵雁只得压住内心的焦急,道:“妹妹不要多想,我去只是想见见娘娘,问问她,是否知道舒⋯⋯你父祖的埋骨之地。娘娘当时不便多说,只叫我来问你。”
“姐姐为何打听这个?”
赵雁的手都僵住了,舒德音只静静等着她,想听她的回答。
似是想起了什么,纠缠着赵雁一整夜的焦虑退却了。
她微微笑着看舒德音:“会否影响你课业?”
舒德音忙摇头:“无妨的。我看姐姐来寻我,就是备着你有事要说,已经让府里的三小姐帮着告假的。”
这些往事,赵雁从未和人说过。她也从来没有做好准备要和任何人说。只放在心里,一遍遍拿出来咀嚼。
“我从前也在云鹿进学。原本家人不许我出来的,因着我身体太弱了。见风也病,见雨也病,有时太阳烈一些,我也要病一病的。
“但我还是想来。在家里关得久了,所见就只有那么大。我其实一直怕自己不小心就没了。临死前回顾一生,还剩什么呢!祖父便发话了,说我既然要来,那便来吧!放开了怀抱,说不得还能好一些。
“后来,我还当真好了一些。在书院里,结识几个朋友,听先生们指点学问。我每一天都好快活,但你知道我最快活的是哪一天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两颊因为回忆和发光。她看着舒德音,可她的目光透过她,在看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那日我心中憋闷,想到湖边走走。可丫头生怕我吹了风,哭求我保重身体。我哪日都不少听这样的话,但那个时候,心里一阵一阵的不快。非要甩脱了丫头不可,一个人去那湖边看水波。这还不够,似是故意要和丫头过不去的,还攀上了那座假山,在上头迎面吹了半天的风。”
舒德音跟着她一齐微笑起来,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能吹散胸中积郁,却也能吹得人牙齿打颤的风。
“等我冻得身子都僵了的时候,却发现,我爬的那般高,已是下不去了⋯⋯”
她站在假山上傻了眼,再往下看时,竟觉得所站之处高得可怕。畏高的反应来得迟钝,却来得激烈。
她腿都软了,当下站不住,只得不顾仪态,在假山顶上的平台坐了。时不时探出头,望着好似万丈深渊的下方,总觉得自个儿的蠢态,怕是方圆百里都看了去。
丫头赶来时,她已经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鼻子塞住了,脑子冻得昏昏沉沉。
丫头急得一边哭,一边问她怎么办呐!丫头也爬不上来啊!
赵雁那时真是急得心砰砰砰直跳,真不知这事要如何了局。她后来常想,见到他时,那一阵控制不住的心跳声,究竟是因为心动,还是焦虑呢?
她想那是幻觉吧?有一瞬间,似乎时间停滞了,她能看到粘稠的空气在周身缓缓地涌动,有擂鼓般的心跳声就响在耳边。她竟然能有余力去分辨出来,哪一道心跳声是自己的,哪一道,是他的。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衫,发如滴墨,用一根古朴的玉簪束缚了。
于是那文采风流、品位清雅、人格高贵,都好好儿地收束起来了,竟无一丝少年得志的骄矜轻浮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