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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升点点头,一夜无话。
韩静璇睡在船舱中,陆升守在船舱外,耳边听着艄公在摇浆划水,身下是悠悠晃晃的船身,疲惫感袭上,韩静璇便在这有节奏的摇晃中渐渐睡去。
睡梦中,金戈铁马,尘土飞扬……
两人这一路以兄妹相称,那艄公是楚逸暗中训练出的人,面相普通,划起船来却不用休息,每到一处州边,就由他上岸采办食物,歇息一阵便可继续赶路。如此,三人很快到了兖水。
韩静璇站在晃荡的船头,逐渐能看到对岸荒芜的田地,流离失所的百姓相互扶持赶路。
这里已经迫近任地了,任国与吴国交战,为了防止大批流民进入允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楚彻下令,允国与任国接壤的州县只许出不许进,这一大批流民便滞留在兖水一带。
兵荒马乱加上天灾,死了很多人,各州县都怕传染疫病,更加严格执行楚彻的旨意。
韩静璇与陆升手上有通关的文碟,如此路上还被拦着查了几次,好在他们是出允国,也没真正遇到麻烦。
驶入兖水,两岸满目荒芜,流民少了,却多了不少任国的残兵流窜。韩静璇所乘的小舟遇上过几次打劫,陆升安排的艄公身手不凡,有惊无险过河,到了任国的兖州。
弃舟改车马,韩静璇一路上不大说话,大多数时间都是闭目养神,活动便是画出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地图。
“娘娘对任国的地形很熟悉?”陆升瞥了一眼,询问道。
韩静璇没抬头,手头动作亦不停,“不能说是熟悉,只是还没忘记。”
驶出兖州,两人在第七日晚间到了兖州边境的一家客栈。接连几天的舟车劳顿,令韩静璇脸色难看,陆升搀扶她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店家,我家妹子路上染了风寒,可否帮着请个大夫?诊金自不会少。”说完,他就递给店家一锭不大不小的碎银。
那店家是个年纪五六十的老人,见陆升面目清秀,他扶着的妹妹只低着头,风帽下看不清相貌,隐隐约约也能瞧出是美人,同情地叹了口气,“不是小人不愿意,这兖州城早已被吴军烧杀抢掠过,但凡有点钱的人家都逃命去了,大夫要么被吴军抓去当军医,要么也跑了,就算客官有钱,这事也……”
“店家,如今战况如何了?北上可有危险?”不等陆升说话,韩静璇忽然问道。
“你们要北上?使不得,使不得……这过了兖州就是衮州,衮州还好,吴军也抢过了,仔细些尚能活命,可再往北就是滦州的地界了,那边吴军和允军要打仗了,多些人往南方逃呢,你们怎还要过去?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店家惊慌地摆手。
陆升蹙眉,刚要再问,韩静璇先他一步,“紫云关现在可丢了?”
店家心里觉得古怪,哪家娇滴滴的小姐会如此关心战事?旁人都问他何处有吴军,逃命该往何处走。
陆升看到他的眼神,叹了口气,从怀中又摸出一锭小碎银递过去,“店家别怪我妹子心急,我们兄妹二人老家就是滦州,住在紫云关后头,这是想回去看看爹娘,不曾想……唉……”
店家把银子收了,了然地点点头,“客官,紫云关听说正被吴军围着,他们放出消息要活捉韩将军……”
店家顿了顿,“要小人说,这韩将军才是真的忠肝义胆,是真英雄,一家都被皇帝抄斩了,这个时候还拼死救任国……”
陆升觉得韩静璇被自己扶住的肩膀在颤抖,打断了店家的话,“那紫云关眼下到底丢了没?韩将军又有什么消息?”
店家摇头,“小人也只是听来往的人说的,想来吴军还没攻下,那吴国皇帝张扬得很,要是打下了,还不忙着昭告天下?韩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当年他镇守边界,吴军哪里敢踏进任国,要不是……”
店家像是很久没与人这样说话,絮絮叨叨要说许多,韩静璇知道了自己想听的消息,暂时松了口气,低声吩咐陆升,“扶我上去吧。”
陆升知道她现在心情激动,与店家说了一声,便扶她进到二层的房间。
关上房门,陆升问道:“娘娘要不要吃点什么?”
韩静璇抬起脸,浅浅的泪痕未干,却是笑了,“公公,你听见了,哥哥还在紫云关,他现在没事!”
陆升亦是松了口气,“是,奴才听到了,韩将军英勇!”
韩静璇擦了擦脸,“紫云关到底是任国第二道门,易守难攻,大哥只带那么点人,尹白苍竟也没打下。”
陆升想了想,“娘娘,奴才不懂打仗,但眼下韩将军死守不出还能坚持,但没有粮草支援,再过些时日,只怕也……”
韩静璇点点头,眸中的光亮黯淡了不少,她也想过这点。
两人一时无话,陆升安慰道:“娘娘且宽心,王爷的人应该明日就到了。”
韩静璇应了一声,店家敲门送饭,陆升出手大方,他自然是殷勤些,把店里最好的吃食端上来。但即便如此,也只是两碗糙米饭,一碟干瘪的青菜,为数不多的花生米。
陆升担心韩静璇吃不下,就算是自己,吃惯了宫里的食物,再吃这种,也是天上地下了。
“娘娘……”他打量韩静璇的脸色,却见韩静璇神色自若地端起碗往嘴里拨饭。
“吃吧,现在有吃的就不错了。”韩静璇轻松地笑了笑,知道自家大哥平安,她已经很满意了。
陆升见她不挑剔,点头笑道:“是,等到王爷军中,就不愁这些了。”
提起楚逸,韩静璇想起在王府时,他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无一不精致华美,不禁莞尔:行军打仗,环境能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住。
陆升像是看穿了她的意思,咽下米饭,缓缓道:“娘娘不知道,王爷其实心性坚韧得很。”
韩静璇看了她一眼,这才察觉自己在想楚逸的事,不愿多说。
主仆二人沉默用饭,忽地听见窗外传来马蹄声,很快楼下有人喧哗,还能听见金属相撞的声音,多半是兵刃擦着铠甲。
韩静璇握筷子的手僵硬在那里,陆升亦是如此,随即起身,向她使了个眼色,推开门往下张望。
店家招呼来客,下头人声吵杂,只听得有一声拔高了音量,“店家,还有上房吗?我家相爷要住!”
店家殷勤的声音立刻就回答了,“这位军爷,只还有一间了,方才有两位客官已经住下了。”
“唉?这种时候还有来往的商客?别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探子……”不知是谁接话,语气不是很和善。
店家忙否认,“不敢不敢,军爷,小店哪敢接待不清不楚的人家,那两位客官一男一女,只是去寻亲的哥哥带着生病的妹子,不是什么打探情报的探子……”
“一间就一间,速速去打扫,扫干净了,我家相爷也在病中。”先前那个声音有开口道。
陆升听了几句,悄悄回到房间,“娘娘,不知道是谁,但看样子来头不小,是军中的人,可能是任军的军官。”
韩静璇听了站起身,也出去听了几句,但他们可能在吃饭,说话的声音小了,她听不清。许是回房吩咐陆升,“你且在这里坐着,再找机会问问。”
陆升点头同意,等吃完饭,他唤店家进来收拾。
店家在楼下忙活了许久才上来,陆升问道:“店里来了大客人?瞧着来头很大。”
“啊?”店家擦汗的手一顿,“你们竟不知道?是相爷,京城来的相国大人呢!”
“聂朝辉?”韩静璇勉力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店家肯定,“姑娘你知道的啊,诶,可不能随便唤相爷的名字。”
店家收拾了,端着盘子下楼。韩静璇目光呆滞地看着陆升,一股凉意在身体里游走,片刻就叫她手脚冰凉。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店家,上些茶来。”
店家应了一声,聂朝辉身边的侍卫庄练却叫道:“再拿些上好的吃食,这些怎么行,主子,您这几日也没吃下什么。”
聂朝辉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这打仗呢,咳咳……能有什么上好的东西,你别给老人家添麻烦……”
他边说,咳嗽得更厉害了。
韩静璇端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听着他频繁的咳嗽声,不由扯住自己的衣袖。
聂朝辉显然带了不少人,兵马都在店外歇息,他吃饭的功夫,传令兵来来往往几次禀报军中事务,又快又急。隐约能猜到是要加紧行军,先锋部队连夜出发,聂朝辉在此处歇息一阵,明日再赶路。
韩静璇盯着房间的门,心中久久无法平静,才到兖州边境就遇到聂朝辉,到底是巧合,还是孽缘……
陆升见她如此,出声安慰道:“娘娘别慌,听说聂朝辉行军从不扰民,娘娘安心待在房里,想来不会有事。”
韩静璇舒了口气,点头,“我没事,你也累了这些天了,回去歇息吧。”
陆升只能回到自己房中。过了好一阵,韩静璇才起身洗漱,和衣缩在床上,盯着帐顶,耳边聂朝辉的一举一动声却格外清晰——他房间的门被敲响;他与前来汇报行军进程的将士说话;他耐心地安抚……
每一个字,都像被无限放大,一个不落地往韩静璇耳朵里挤。韩静璇捂住耳朵,心却随着他反反复复的踱步声跳得飞快,脑海中一片空白。
终于,他像是送走了最后一个人,“咯吱”一声把门关紧,房间里短暂恢复了安静。
韩静璇吁出一口气,可还未全然放心,他压抑的咳嗽声又入了耳。床与床之间只有薄薄的墙壁,听着他离她更近了些。
一声一声,他似乎要将心肺这些全都呕出来才会停止。韩静璇不知道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该怎么称呼,她紧紧揪着床单,泪湿了枕头,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叫嚣着疼,疼得她浑身发冷。
没有一点报仇的畅快,甚至没有一丁点可以称为“高兴”的情绪。
当日恩爱的夫妻二人,如今相近咫尺却犹隔天涯……
聂朝辉的每一个动作韩静璇都很熟悉:他习惯进屋自己点灯,吹熄火折子后会轻轻甩两下,然后打一点水,仔细净手,再拿笔墨纸砚,或对着灯看书,或者写几行字……若是乏了,他会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再继续看书——这是他在寒窗中养成的习惯。每每这个时候,韩静璇总爱偷偷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好看的侧脸。小心翼翼为他添一杯茶,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缝补衣服。她的女工原本不好,偏偏着了魔一般热衷为他缝制衣服,鞋袜,也就练出来了……
每次衣服做好,聂朝辉总是笑着看她一眼,然后穿上,一开始做得很差,他也不会嫌弃,而是温柔地与她说“娘子辛苦了”。
眼泪就这样止不住的流淌,转眼间湿了一大片,韩静璇安静地哭了一阵,便闭眼不去回忆。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翻转的动作很轻,可劣质的床还是咯吱作响,在黑夜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没过一会儿,墙壁“笃笃”响了几声,她猛地睁开眼睛。
“姑娘,在下吵到你歇息了,对不住……”隔壁传来他一如往日温和的声音,可惜他没说完又忍不住咳嗽。
韩静璇一动也不动,生怕身下的床再发出声响,当然会也不会应声。
聂朝辉平了气,又道:“是在下冒昧了。”
他安静了,韩静璇重新阖上眼睑,鼻翼微动,收住的泪又落下来……
这一夜漫长得吓人,她半梦半醒间恍然几次坐起身来,黑暗看不到尽头,狭小破旧的房间里,唯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床前,那么惨淡。
隔壁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韩静璇几乎以为自己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里。
为什么不是梦呢?
一觉醒来,自己还是任国大将军韩镇的掌上明珠,大哥是镇守边疆的少将军,二哥写出的文章还是那么漂亮,小弟总拉着自己到处闯祸,一家人热热闹闹,即使是娘亲早逝,她也没觉得有太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