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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一处山头，一道清瘦的身影迎风而立，仍由呼啸的山风吹打，远远看着有几分出尘的意味，却又显得弱不禁风，随时可能被吹下山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聂朝辉似乎能从风中嗅到血和硝烟的味道。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除了楚逸，应该没有人知道，沧州是自己真正的故乡。
在庄练眼中，自家主子像是纸剪出来的，就这样清晰地站在这里，如果没了哀戚与沉重，大概已经随风而去了。
“主子，回去吧。”庄练小声提醒，“天色已晚。”
聂朝辉慢慢转过身，眉眼一如往昔，像月亮洒下的光华，无比温柔，里头却参杂着疲倦，高高凸起的颧骨更是给整张脸添了六七分病色，鬓发边隐隐灰白。
年轻的面容配上泛着灰白的发，无疑让他看起来更加沉重、凄凉。
聂朝辉刚想说什么，却忍不住把半握的拳贴到唇边，弓起脊背重重咳嗽起来，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庄练见此，忙靠近扶着他，“主子，您这样不行的……”
“无、无碍……”聂朝辉摆摆手，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庄练咬牙忍住上涌的泪意，“主子，您为何不向皇上要解药，皇上给的药丸已经镇不住这毒了。”
聂朝辉摇了摇头，“正因如此，皇上才能放心把兵马交给我，自古兵权、政权不能集于一人之手，我如今已是兵政一体，任国各州官员将领皆由我调度……皇上的命都系在我身上，他若是没有控制我的办法，哪会安心？
“任国危在旦夕，倘若我反了，皇上就没了可用之人，也没了御敌之兵……”
“可允国皇帝根本没用拿到空白的圣旨，主子您也借到了兵马，皇上为何就是不信主子！”庄练眨了眨泛红的眼，不甘心道：“这样的皇上，根本就不值得主子卖命保护！”
“放肆！”聂朝辉嘴角绷得紧紧，气得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跪下！皇上也是你能肆意评说的？咳咳……”他想说的话又被更厉害的咳嗽声打断。
庄练跪在地上，腰背挺直，依然忿忿不平，“属下所言发自内心，主子这样殚精竭虑，究竟图什么？”
聂朝辉一愣，满腔怒意顿时消散，沉默了良久，叹道：“我图什么？我害怕啊……
“害怕任国百年基业落入吴人之手，你看看这万里沃野，怎能让它沦为吴人的牧场！”聂朝辉面容肃穆，“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一国之相，从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了退路……这场仗打完，无论输赢，我的结局都一样。”
庄练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擦也擦不尽——功高震主，手握任国的军政，皇帝对自家主子必然忌讳，只是眼下不得不依仗……
聂朝辉自己反而很释然，等打赢了仗，自己无愧于百姓，死，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你起来吧。”他往东南方望了一眼，“韩鹰扬夺回了紫云关关口，楚逸也带兵与尹白苍对阵，只要重新夺回紫云关，解了韩鹰扬的围，我们定能反败为胜。”
“去传命令，三军半个时辰准备，随即出发，往紫云关去！”聂朝辉清俊的眼眸中露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紫云关夺回来，我们自己人驻扎，不能落入尹白苍手中，也不能交给楚逸！”
……
墨阳宫中，韩静璇歪在美人榻上看着宫女们奔走收拾，瑾婉仪抱着三皇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妹妹过几日再去吧，这伤还没好全呢。”
韩静璇脸色较之前红润了些，却还是不健康，巴掌大的脸上，美眸因这几日消瘦越发大而幽深。她饮了口茶，淡淡地回道：“瑾姐姐不必劝了，我这一走，墨阳宫上下事都交由你做主，景裕年幼，吃食之类的你多上心些。”
她视线落在瑾婉仪身后的两位奶娘和嬷嬷身上，冷声道：“本宫不在宫中时，你等莫要因为瑾婉仪好说话就欺负她，若是本宫回来听到一星半点不妥，通通送去慎刑司服刑！”
奶娘与嬷嬷一听，忙跪下说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金银珠宝送到眼前，再恶心的事也做的出。”韩静璇冷哼一声，起身抱着三皇子，“这是本宫的儿子，瑾婉仪是本宫的姐妹，本宫有的是手段，你等若是想试试，本宫回来就让你们明白明白。”
她说完，不听她们辩解，便挥手命她们退下。
瑾良媛看着韩静璇脸上未消退的严厉，叹了口气，“妹妹不用这样吓唬她们的。”
韩静璇放缓脸色，蹙眉苦笑，“我现在没什么本事，只能吓唬吓唬她们，要不等我离开了，她们合起伙糊弄你，你的日子可怎么过？我这一去也不知何时再能回来……”
她顿了顿，忽地小声道：“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瑾婉仪听得不真切，心中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由拉住韩静璇的袖子，“妹妹方才说什么？什么能不能回得来？”
韩静璇摇摇头，展颜一笑，“随口感慨而已，皇明寺挺远的，我也没与皇上约定个期限，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妹妹你……”瑾婉仪再糊涂也知道皇明寺来回只要几天，想张口与韩静璇辩驳，却知道自己说不过她，顿了顿，只紧张地看着她，“很快就能回来的，妹妹千万别干傻事！”
韩静璇安抚地捏捏她的手，笑道：“瑾姐姐放心，世上想不开的人多，却不会包括我，那么难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哪里能在这时候干傻事？姐姐想想，就算我真的看破红尘打算出家了，又怎会找个和尚庙？”
她说的尽可能轻松，瑾婉仪却红了眼眶，“妹妹，都是我没用……”
“别哭，哭什么？”韩静璇挑眉，“你怎会没用？没有你，景裕哪能长得这样好……这宫里，也就你傻乎乎地跟着我了，你替我好好照顾景裕，如此我便没了后顾之忧。”
韩静璇最后看了一眼三皇子，伸手捏了捏他的小手，三皇子正是会睁眼玩耍的时候，咿咿呀呀抓着她的手指往没牙的口中塞。韩静璇看着他干净无邪的眸子，默默收回手，“你回去吧，本宫歇息一阵。”
瑾婉仪抱着三皇子退了下去，走出几步回头再看，只见韩静璇站到窗边，对着外头怔怔出神。
她心下黯然，在韩静璇心中，自己与三皇子景裕只是需要庇护的弱小者而已。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韩静璇便打算起身收拾，刚要唤宫女进来，忽地，斜地里伸出一双手撩起帷幔。
睡眼朦胧间，韩静璇看清来者是楚彻，结结实实地愣了，反应过来就要行礼，“皇上？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楚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晦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如黑琉璃一般，当中的情绪难看真切。
“别动，天色还早。”楚彻坐到床边，韩静璇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这几日他忙于政事，又因她背后有伤，不曾留宿墨阳宫，却没有削减对她的关切。韩静璇都明白的，轻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味儿，一颗心忽地就软了。
“皇上今日不用上朝么？”韩静璇掩下心中黯然，语气佯装轻松。
“还早。”楚彻平静地回答，“朕就先过来看看你。”
“伤还疼吗？”
“差不多痊愈了。”韩静璇抬头冲他一笑，“臣妾无碍。”
楚彻看着她的笑脸，定定地看了许久，忽地搂紧她，“是朕不好，叫你为难了。”
韩静璇不知他何故这样说，正想着，便听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悦耳低沉地解释，“是朕执意让你哥哥出战的，如果没派他去，你今日也不必再去皇明寺躲避流言蜚语……尹白苍就是这样的人，张狂得可怕，他打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是天下之主，你把他说的话都忘记……”
韩静璇闻言，心中滋味万千，一时间说不出是悲是喜，只握住他温热的手，眼前的景模糊了，“皇上……”
自己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这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知道？
楚彻反握住她的手，手掌能将她的包住，另一只手为她拭泪，勾唇笑道：“你放心，战场上的事朕有把握，一定让你哥哥回来。”
韩静璇心中一叹，点点头。
……
车驾从宫门缓缓驶出，韩静璇靠在软垫上，从挑起的帘子后看着皇宫越来越远，等走上官道，她冷声吩咐，“快马加鞭！”
车夫得了令，忙挥鞭加快行程。马车摇晃，韩静璇忍着后背的疼痛，一声不吭。
陆升坐在她身侧，忽地低声询问，“娘娘执意如此？”
韩静璇擦擦额头的汗，“本宫拿定主意的事何曾改过？”
陆升叹了口气，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忽近忽远，“娘娘这是在自毁前程。”
韩静璇从抖动的车帘的缝隙里，看到太阳明晃晃挂在天边，深吸一口气，“自毁前程也好，变相自杀也好，本宫不能再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了，与之相比，前程算什么……”
陆升听了，不在言语。
韩静璇复又阖上眼睛，沉沉依着软垫假寐。在她几次催促下，原本的行程硬是缩短了一半。
到了皇明寺，韩静璇照例歇在以前住过的院子里，她第一时间见了主持，跪在他面前哭泣，“主持慈悲，本宫为流言蜚语所困，无力与世俗相背，家兄又出征在外，不幸遇险，求主持辟出一方清静之地，供本宫清心礼佛，洗去自身罪孽，也为兄长祈福谋平安！”
主持长叹，“世俗事纷纷扰扰，常叫人失了本心，韩施主一心向善，却屡受苦难，也罢，施主就住进‘清心阁’中，一日三餐自有人送饭，施主在其中，无人打扰参禅礼佛。”
韩静璇满面感激，连夜吩咐随从把东西搬入清心阁，等都收拾好，她道：“即日起，本宫就在此清心礼佛，不见外人，无论多么重要的事，都不许打扰本宫，记住了么？”
她说完，由木芝扶着进了阁子。关闭门窗，此时已是深夜，她脱下外衣，换上准备好的宫女服饰，对陆升道：“出发吧。”
陆升看着她，对一旁的木芝、夏墨道：“娘娘离开的时日，你们定要看好此处，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吩咐完，他带着韩静璇悄悄从阁后的侧门出去，顺着另一条寺中小路走。
僧人们早已歇息，途中遇到一两个守夜僧，对方看到宫女和内侍的衣服，都低头擦肩而过，知道寺里来了宫妃，并不在意。
陆升领着韩静璇一路走，终于到了河边。
夜色如墨，河面上波光粼粼，在黑暗中犹如一条蜿蜒而行的银色大蛇，来时的路隐藏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天上的月亮与星子，再有就是那一点渔灯忽明忽暗。
“娘娘真就决定了？”陆升犹豫着再问，“此去万分凶险且不提，只说娘娘的身份，若被人识破，便无法再回宫了。”
韩静璇拉了拉风帽，深吸一口山间冷冽的气息，“若是注定要在哥哥和皇上之间选一个，本宫选哥哥。”
帽檐下，陆升隐约看到了一点水光，不过转瞬即逝，等再看，她已经平静自若。
“走吧。”韩静璇吩咐道：“去找王爷，希望还不算太晚。”
陆升无奈，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吹了一长一短两声，那点渔火就悠悠晃晃地靠近，是一艘乌篷小船。
韩静璇登船，换了陆升准备好的寻常渔家女的粗布衣服，满头青丝用一块粗布包了。陆升亦在船外换上百姓衣服。
他进入船舱中，韩静璇已点了舱中的油灯，展开自己绘制的地图。她抬头看了陆升一眼，“走水路能直到兖水，过了兖水，就从兖州乘马车追王爷的军队。算算日子，水路快，到兖水不过三四日，你到时秘密联络王爷，想来他会派人接应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