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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静璇微微抬了眼皮，只看到床边人影攒动，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耳畔乱糟糟的。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地狱也不过如此吧。还没报完仇，聂朝辉还活得好好的，自己怎就先见到地狱了呢？
她的意识忽而清醒忽而模糊，清醒了便想起那些将死的官员，想到楚逸，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糊涂时口中喃喃地说着胡话，谁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云宁心疼地直抹眼泪，大着胆子跑到御书房请皇上，却被张顺安拦在门外，最后也没见到楚彻的面，只得了一道口谕——太医院众太医会诊，竭力医治。
几个宫女守在韩静璇身边，等了半日也没有太医再来，低低抽泣。
陆升呵退她们，看着床榻上嘴唇干裂的韩静璇，提笔写了张字条，让夏墨送给在针工局当值的顺春。
韩静璇半梦半醒，身上烫得宛如刚从油锅里捞出，不知过了多久，她蹭到了带着屋外凉意的布料，上半身被人抱在怀里，耳边传来那人的震怒，“她怎会如此！”
被熟悉的木兰香萦绕，她吃力地想抬起眼睑，却怎么也做不到。
梁承丰跪在地上，完全不敢看楚逸的脸，“殿下，良媛一路颠簸着回来还没歇好，昨夜风大又着了风寒，疲累体虚才会这般凶险，已经服了药了，只是……”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王要你全家陪葬！”楚逸打断他的话，咬牙切齿道。
韩静璇听到他这句话猛地一怔，更奋力地挣扎着，总算是睁开眼，立刻用手攥住他的衣袖。
楚逸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碧色的眸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静璇！你……”
韩静璇的唇因干涩而纹路尽显，一来一合，声音却极小，楚逸立刻附身靠近她，“你说，我听着。”
啪——
韩静璇将能用的力气全部用上，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房中一切声音都消逝了。
楚逸面上一僵，很快缓过神来，狭长地凤眸半眯，“本王都打算给你送终了，看来为时尚早。”说完，他起身离开床榻，任由她失了依靠额头磕在床角上。
她病得严重，浑身乏力，这一巴掌并不疼，也看不出什么痕迹，但足以激怒他。
云宁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眼中含泪将韩静璇扶起。跪在地上的梁承丰浑身颤抖，陆升则镇定地立于一旁，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楚逸冷笑着从屋中众人脸上扫过，眸子里像是有闪着寒光的刀子，“方才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陆升低头不语，云宁靠着韩静璇瑟瑟发抖，也说不出话，梁承丰牙关都在发颤，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回王爷，微臣没、没看到。”
楚逸眉梢一挑，“没看到？那太医是如何诊病的？”
梁承丰不住磕头，额头几乎破了，“微臣看、看到了，是……是韩主子病糊涂了，自己翻身跌下……”
楚逸总算满意了，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韩静璇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怒气冲冲的背影，一颗心像坠入冰水里，冷得接近麻木。
他走了没一会儿，进来两个头发花白的太医，她认得其中一个，是在别院给自己哥哥医治的周太医。
他们诊完病，与梁承丰的结论相差无几，喝下的药起了作用，又施了几针，总算稳住了病情。
这么折腾下来，韩静璇沉沉睡去，再清醒时已经到了傍晚，烧几乎退了，夏墨从厨房端了白粥喂她，云宁见她脸色还差，但总算清醒了，连着道了几句“阿弥陀佛”，又说了些“多谢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韩静璇靠在软垫上，不屑地笑道：“有什么好谢的，早晚要下地狱，佛祖还能专门赦免了我？”
云宁着急道：“主子快别瞎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看房中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才继续道：“主子为何要打翊王殿下？若不是王爷来了，奴婢们请也请不到太医，梁太医一个人怕是不够，单单为这点，主子也不该与王爷置气……”
韩静璇冷笑，声音喑哑，“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不怨他怨谁？”
“那你必须说清楚，为何怨本王？”楚逸不知何时站在屏风后，此时大摇大摆地走进内室。
韩静璇恢复清醒了，抬头看去他，才发现他穿着身内侍服，难怪敢直入后宫，心中稍稍平息的怒火忽得又腾起，她屏退夏墨和云宁，对他道：“王爷承诺过要给静璇报仇，如今却将那图送给吴国，铲除异己，如此，静璇的大哥靠什么建功立业？
“还有那些被诬陷的人，就算他们和你作对活该掉脑袋，但他们的家人何其无辜，通敌是要诛九族啊！”
她气息不稳，一口气说出这些话，连连咳嗽，拉开被子想走到他面上，“翊王殿下，您知道九族是什么意思吗！”
韩家被抄家灭族时，一百余口，血流成河，雨水都冲不尽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眼下获罪的官员有十几个，他们的族人全加起来最少也是千人！
楚逸猛地接近床榻，止了她要下床的动作，薄薄地唇几乎抿成一条线，“本王清楚。”
韩静璇重重喘了两口气，好让头脑清醒着，不至于乏力瘫软在床上，愤忿地盯着他，“王爷既然知道，为何执意如此？给我个答案……”
楚逸微微垂眸，目光复杂，良久才贴在她耳边说了缘故。
韩静璇听完沉默，紧皱地眉缓缓舒开，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如此便罢了，王爷此次可谓一石二鸟，静璇佩服，但……”
楚逸见她气消了，默默松了口气，又见她面露犹豫，追问道：“怎么了？”
“此番动作太大，拉进这么多人，太后和皇上都会谨慎处理，这些人会不会杀还不好说，况且……”她咬了咬唇，干涩的唇皮几乎要裂开，“非要血流成渠吗？”
楚逸恢复一如往日的慵懒，满不在乎地笑笑，“本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死不死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