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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谢皇后娘娘赐座。”韩静璇如常行礼后入座。
皇后将她面上掩藏不了的疲倦看在眼里，枯枝一样的手握住她的，“都说患难见真情，本宫今日也有幸亲身体会，辛苦煦妹妹了。”
皇后的手太过冰凉，接触到的皮肤周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韩静璇忍住不适感，温声道：“皇后娘娘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臣妾哪有什么本事，娘娘自有天佑。”
皇后摇摇头，冷冷讽刺，“什么自有天佑，洪福齐天都是好听的说辞，明枪暗箭，不死就是福气了……本宫死了有什么关系，可云儿还那么小，所以本宫不能让自己死。”
韩静璇默默听着，等她说完这些，抬头问道：“臣妾多嘴一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那两个奴才？”
皇后咳嗽了几声，身上的痛楚提醒她那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严刑拷打，就是死人嘴里，本宫也能挖出点东西！”
韩静璇见此，点点头，“臣妾还要去皇上那边复命，先行告退，娘娘好生歇息，早日痊愈才好。”说罢，她行了告退礼，正要退下，皇后却握住她的手腕。
“两个奴才不可能是主谋，死了也是替死鬼，煦妹妹不妨大胆一猜，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皇后眼中掠过怨毒。
韩静璇浅浅一笑，“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不敢信口开河，还是先审问一番，但这毒厉害得紧，没有财力物力做不出。”
“本宫想到一个人，不知煦妃妹妹能不能想到。”说着，皇后在韩静璇手掌中划出一个字。
韩静璇眼睑微垂，“娘娘怀疑是她？”
“可能都用不着怀疑，宫里能在本宫身边安插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皇后笃定地说道：“十之八九，就是她。”
韩静璇合拢手掌，神色复杂，“娘娘要多加小心，后宫大小事务还需要娘娘抉择处理。”
两人又说了几句，韩静璇告辞回墨阳宫，出清宁宫的宫门，已是傍晚，残阳把天烧得通红，血一样的颜色，看得韩静璇心里压抑。紧绷的神经送了些，这才察觉饥饿，刚走两步，冷不丁眼前一晃。
木芝忙搀扶她，看她脸色发白，焦急道：“娘娘，您怎么了！”
“无妨，只是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头有些晕。”韩静璇摆摆手，落日的余晖投在大地，把万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韩静璇看着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朱红宫墙和青石宫道，怅然地叹了口气。
……
寂静无声的夜，天上没几颗星子，月亮被重云遮掩，忽明忽暗。
清宁宫的寝殿里充斥着久久不散的药味，用了太医院配的新药，皇后很快发了一场汗，身上的沉重感去了五六层。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梳妆台前，唤来宫女为自己梳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松垮的脸：额间多了好几道皱纹，眼袋发黑垂下，如刀刻的法令纹无比扎眼……这场人为的大病耗损了她的精气，提前结束了她仅剩的青春。
啪——
茶盏被摔在脆薄的镜面上，落地成了千片，镜面亦然，可镜中丑陋的脸并未消失，反而成千上万，每一块镜子的碎片都映着她过早衰老的容颜，即使无声，却比世间最恶毒的咒骂还要恶毒。
“来人！丢出去！全部丢出去！清宁宫所有的镜子都丢了！”皇后捂面尖叫，一旁伺候的宫人们不顾碎片锐利，赶忙跪下收拾，“皇后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殿外的宫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进来跪下。
皇后怒不可遏，“本宫平日里亏待你们了？要你们一个一个吃里扒外地陷害本宫，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吗！本宫告诉你们，本宫这条命没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通通给本宫陪葬！”底下的宫人们控制不住地打颤。
皇后身体还虚弱，气得身形晃动，珍嬷嬷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慌忙跑进来扶着她，“娘娘，凤体重要啊！您别和我们这些奴才生气，不值得！”
皇后又骂了几句，一口气发泄出来，人也失去了支撑，软趴趴地靠在珍嬷嬷身上。
珍嬷嬷将她扶回床，她是看着皇后一日一日到今天的，老眼里满是心疼，“娘娘不要生气了，太医嘱咐过，说您吃的药切忌动肝火，眼下下毒的畜生已经抓出来了，查出幕后主使也是早晚的事。”
皇后身子犹在发抖，冷冷笑着，笑着笑着，两行泪滚落，“嬷嬷，你看看本宫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本宫都病成什么样了，自己都不愿意看，更别说皇上……”
她哭得揪心，眼泪如何也止不住，“本宫辛辛苦苦管着这后宫，大大小小的是尽心去办，却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有……”
“皇后娘娘别这样说，您不是还有大皇子吗？等大皇子被立为太子，日后成了皇上，再不好过的日子都会过去的！”珍嬷嬷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娘娘再忍耐忍耐，该是您的东西都是您的……”
“当真？”皇后无助地看着这个一直服侍自己的老人，平日凤仪天下的端庄睿智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是真的。老奴……”
恰在此时，屏风外有个内侍跪下，颤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福喜趁看守不备自尽了！”
皇后一惊，当即坐直身体，“死了？”
“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啊！”那内侍不停伏在地上。
皇后深吸了几口气，许久才冷声道：“给本宫追查下去！他是何时进宫净身做的内侍，为何分到清宁宫，平日里与谁有往来，都给本宫查出来！在本宫身边放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本宫就不信没有纰漏。”
“奴才遵命！”
珍嬷嬷有些担心，“娘娘，这要是查不出，岂不又成了无头悬案，最后不了了之……”
“等着瞧！”皇后眼中无比阴沉，“害本宫变成这副模样，就是死本宫也要问出点东西！”
……
韩静璇睡得正熟，忽地迎面吹来一阵风，黑影压迫在头上，看不见手掀开帷幔。她翻了个身，隐约觉得有什么靠近，怵然惊醒，“谁！出来！”
那黑影停在最后一层帷幔后头，风吹似的摇摇晃晃。
“什么人！”韩静璇又喝了一声。
那黑影晃动地更加剧烈，像是憋着笑意，接着真的“桀桀”的笑出声，“不是什么人，是鬼！”
韩静璇冷笑，“活着都害不了本宫，死了又有何用？”
“你为何要为难我……你这妖女……”那黑影猛地一闪，竟然一分为二，房间里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飘忽不定，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回荡。
下一刻，阴风四起，撩起帷幔，两个黑影在房间里来回游荡，他们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韩静璇紧张地坐直身体。眼前疾风呼啸而过，她抬手挡住，等风停一放下，其中一鬼的面目赫然在眼前——竟是本该被关押在清宁宫的福喜！
韩静璇双目圆睁，“你、你死了？”
“落入皇后手中，怎么可能活得成……你不是也把我折腾得半死了么……”福喜双目泣血，四肢都像韩静璇最后看到他的样子，软软的垂下，全是断的，他面目狰狞，“你害我！都是你……都是你……”
韩静璇被他逼得后撤，背已经贴上墙壁，但她勉强振作，不屑地说道：“你是自作孽不可活，本宫不想害你，可你害了皇后，本宫只能把你交给她，本宫是为了交差！”
“那我呢……那我怎么了？”身后墙壁里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韩静璇的脖子，“妖女，你这狠毒的女人……我要杀你偿命！”
女鬼的头从侧面绕过来，一脸血污，正是张燕。
韩静璇拼命挣扎，“本宫没害你们！要报仇就找对人！本宫只是帮皇后……”
脖子上冰冷的手收紧，窒息感袭来，韩静璇眼前一亮一暗，模糊不清，“不是本宫……不是……”
她伸手在空中乱挥，像是想捉住什么，更像是驱赶看不见的恶灵。
“璇儿，怎么了！”身侧的楚彻忙环住她。
韩静璇一双眼睛大大睁着，情绪全无，只迷茫地看着帐子句话……”
韩静璇忽地惊叫出声，“来人！来人！”她喊了两声，见无人答应，竟然一把推开楚彻，赤脚下床往外间跑去。
“璇儿！”楚彻忙跟着下床，韩静璇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胡乱抓着什么，一下撞在桌角，疼得抽气，却清醒了许多。
楚彻冲过去抱住她，“璇儿，怎么样了？”
韩静璇晃了晃头，盯着楚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完全恢复理智，“皇上……”她松了一口气，顺势靠在他怀中。
守夜的宫人已经被惊醒，点着蜡烛进来查看。昏暗的烛光下，韩静璇绝美的面容苍白如雪。
楚彻用帕子替她擦汗，顺了顺她的背，“是噩梦吗？”
韩静璇缩在他的怀中点头，疲倦得如同飞越了千山万水的候鸟，终于可以找到一处可以安稳落脚的地方。
“天亮宣太医来瞧瞧吧，开几副安神静心的药来。”楚彻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韩静璇的背，令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睡意又渐渐升起。
“皇上，臣妾没事。”韩静璇冲他笑了笑，闭上眼，安稳地靠在他胸前，“皇上是真龙天子，只要皇上抱着臣妾，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你呀，平时不见得相信这些，这会子偏偏又信……”楚彻眼中流露宠溺，把她带回床榻，盖好被子。
韩静璇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的怀中，睡意朦胧间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没事了。”
“朕知道。”楚彻平静地应了一声。
“如此臣妾也放心了……”韩静璇又呢喃了一句，慢慢睡去。
楚彻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脸颊，黑暗中，他的深眸里涌现出怜惜，今日白天清宁宫宫门锁死，没有人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过往的宫人曾听见里头凄厉的呼喊声……
楚彻心里叹了口气，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保住了性命无虞，一场朝堂风波随之泯灭于无形……她的手，因为他，也是因为后宫争斗，满是血腥。
韩静璇第二日起身时天已大亮，疲惫一扫而空。宫人们鱼贯而入，上前伺候她梳妆打扮。
木芝正为她梳头，陆升匆忙闯进内殿，贴在她耳边道：“娘娘，福喜死了。”
韩静璇愣了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平静地有些吓人，“知道了。”
陆升对她这样镇定的反应也是诧异，正要往下说，韩静璇打了个手势，屏退伺候的人，随后才问，“幕后那人查出来了没？”
陆升摇摇头，“如今很难查了。福喜入宫时说自己是孤儿，当内侍是走投无路，如今去查他的来历，才发现名字和籍贯都不存在，皇后昨夜已经发过脾气了，下命不惜代价，追查到底。”
“皇后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张燕？”
“皇后已经派人把张家全部捉进天牢，抄家灭族是躲不过了……”
韩静璇拿起桌上的象牙玉梳，梳了梳自己的发，好半天才道：“她能说的东西都说了，福喜才是知情者，皇后当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是在宣泄愤怒。”
“娘娘圣明。”陆升叹了口气，“张燕太过糊涂，是皇后带她进宫的，害了皇后，怎么都出不去了。”
“她不过是‘险中求富贵’，若是不冒险，出宫之日遥遥无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另娶她人，人活一辈子，最怕不甘心。”韩静璇说着，一个点顿时想通了，“本宫知道突破口了！”
“奴才愚钝……”
“张燕说福喜答应知道她给皇后下毒，他就有法子帮她出宫。以福喜的身份能做成什么事？张燕再傻也不至于相信，她相信的是藏得更深的那个人，那个人有权有势，能决定宫人的去留。”韩静璇站起身，美眸中隐隐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