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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彻道了声“好”，高高举起酒杯扬了扬，先干为敬。
聂朝辉再次拜下，从礼官端来的漆盘上接过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这才起身入座。
他的位置是韩静璇对面那列，坐下的那一刹那，忽地看到御座边那抹倾城绝色的身影，心抽疼着，刚刚咽下的酒水像是烧热的刀子，顺着喉咙一路切开。
聂朝辉当然清楚自己这样直勾勾当堂看着她是失礼的，却如痴了一般，无法挪开目光。
高高的御阶之上，韩静璇端坐在那里，长长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来，她就像坐在一片流光溢彩的彩云之间，美得胜过天仙。流云髻间插着金灿灿的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无比耀眼，眉间一点青莲花钿，更衬眉眼清冷，顾盼之间带着妖冶之色，令人畏惧，却欲罢不能。
几个月的时间，她的地位更高了，成了允国皇帝真正的宠妃。
他的目光实在让韩静璇难以忽略，于是她也看向他，浅浅一笑，端起酒杯示意，随后不顾他的反应，一口饮尽。
聂朝辉瞳孔缩了一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极度伤天害理的事，逼迫自己看向别处。
继续歌舞升平，满殿充斥着叫好生和劝酒声，很快再次喧闹起来。
韩静璇一杯一杯喝酒，不看是谁来敬，也不认真听对方说话，只端起酒杯含笑饮尽，再填满。
高高的御阶正迎风口，酒水下肚才浮上点暖意，风一吹，全散了。
韩静璇心里冷冷地笑，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样的冷笑声，胜过满殿歌舞丝竹声、庆祝之声，也掩盖了楚彻与楚逸叠加在一起的笑声，无比刺耳。
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怜悯的目光注视聂朝辉，她突然想起身走到他身边，再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与他说：“放弃吧，聂朝辉，就算不是今天，任国也注定会败，你何必跑来自取其辱？何必效忠任国那狼心狗肺的皇帝！”
然后她就真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正如心里想的，要走下御阶。
“娘娘，您喝多了。”韩静璇胳膊被身旁的陆升轻轻架住，陆升压低声音提醒她。
韩静璇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扭头，看到陆升眼中有一抹来不及藏起来的悲悯，身边模糊的景都清楚了，她抬手捂住下半张脸，咯咯地笑，“是啊，本宫喝多了，你扶本宫回去吧，别在御前失仪……”
陆升微微颔首，扶着她行礼告退。出了大殿，喧哗声慢慢被抛在身后，韩静璇走得踉踉跄跄，重心靠在杨直身上，一路走，一路笑，模样癫狂，等走过一个转角，她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娘娘！”陆升忙搀扶她起身。借着宫道两旁昏暗的宫灯，他看见韩静璇已经泪流满面。
韩静璇有些倔强地坐在地上，冰冷的青石褪去掌心的灼热感，却难消除她心底翻涌的滚烫。
“娘娘，您摔伤了么？”陆升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拉起她。
韩静璇怔怔地看着方才出来的宫殿，黑暗中那一处亮如白昼，其中歌舞不绝，喧哗震天，是繁华的盛世好景象。闭上眼，任地随处可见的流民与饿浮浮现在脑海中。
这张战争是有预谋的，以聂朝辉的智慧，恐怕早就猜中了一半，或者更多。可他为什么还要来？明知道即便是谈判，任凭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任国也分不到一点胜利的果实。
他孤身而来，除了展现自己对任国那昏庸无能的皇帝的忠心，博一个愚忠名声，还能得到什么？他不是一个追求名声的人，那么只是忠心？真就值得吗？
韩静璇冷哼一声，“回去吧，你扶本宫回宫……”
陆升叹了口气，“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为娘娘叫肩撵。”他扶她至一旁的回廊里坐好，吩咐木芝几句话，匆匆跑远。
聂朝辉靠在廊柱上，酒气在心间翻涌，那些往事无声地呼啸而过，心上结痂的伤口被一一撕扯裂开，痛得她难以呼吸，可偏偏又想着了魔，无法不想。
黑暗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下来，她的泪落得更快更急，风穿过回廊，发出尖锐的哮声。
走投无路的那个雨夜里，她早将所有的天真交付，步步算计至今，可为什么还是不快活？
明明那个男人已经一点一点狼狈不堪，深陷在自己的局里——殚精竭虑，两鬓斑白，疲惫不堪！
她原该幸灾乐祸的，但想象中的畅快却一点也没有得到。
“你……”有谁坐到了她身边，欲言又止。
韩静璇茫然地看向那人，模糊的泪眼中，皎皎如月的面庞近在眼前，像是瞬间退去了黑暗，天亮了，三月好春光下，那人的脸与眼前的重合，那是她此生难忘的温柔画面。
“聂郎……”韩静璇喃喃地念着，伸出手。
聂朝辉听着这声熟悉的呼唤，鼻梁一酸，怆然泪下，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静璇……”
韩静璇怔怔地看着面前落泪的聂朝辉，天光消逝，又回到昏暗的灯下，她颤抖着手抚上他的鬓角，“聂郎，你为何……这般老了？”
“静璇。”聂朝辉只是轻声唤她，泪水落到她手上，灼热滚烫。
韩静璇盯着他看，在梦与现实之间错乱。
“娘娘……”木芝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提醒。
韩静璇听见她这声轻呼，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手，可聂朝辉牢牢握着，按在自己心口，像是再不会放开。
韩静璇控制不住地落泪，狠狠咬住下唇，起身推他，“聂朝辉，你滚！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出允国！滚回你的任国去！”
她疯了一样推他，哭喊着，“滚啊！你来干什么！滚！”
力道太猛，先让自己失了重心，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痛楚顺着脚踝蔓延而上，酒气还未散，她哭得声嘶力竭，“聂朝辉！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恨你！我恨你！”
聂朝辉站在黑暗中，看着跌坐在地上痛哭的韩静璇，泪如雨下。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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