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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可能再加快了，车夫心里也着急，但是马真的跑到了极限。
“下车！”韩静璇心一横，咬牙道。
“娘娘！”陆升诧异。
“停车！”韩静璇冲车夫喊道。
车夫听命勒住马匹，抹了抹往下滴的汗水，“您要做什么？”
韩静璇跳下马车，看着那排渐近的火光，“他们要抓的是我，只要你车里没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你继续往兖水走，别的方向也行，只要不回头，我们也不连累你！”
车夫见可以躲祸，连连应是，上马驾车离去。
韩静璇辨认了方向，踉踉跄跄往密林深处跑去，陆升跟在她身后劝说，“娘娘，我们可以等王爷的暗卫，他们能保护娘娘……”
韩静璇一声不吭，密林中荆棘遍布，很快划破了她的衣裙，小腿上也划了几道血痕。
树上栖息的鸟被动静惊起，成群呼啦啦地飞起，发出怪叫声。夜中的密林最为阴森可怕，参天大树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只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陆升看着她倔强的背景，忍不住拽住她的胳膊，“娘娘，不要再走了！单凭你我二人，如何也回不了允国！”
“松手！”韩静璇怒道：“怎么回不了？那些流民尚且能过兖水，就是爬，本宫也要爬回去！”
“娘娘！”陆升跪下抱住她的腿，“娘娘别在固执了，眼下前路难走，后有追兵，最好的办法还是寻一处藏身，等王爷前来救援啊！”
韩静璇被他牢牢抱住，行动不得，她睁大眼睛想看陆升的表情，黑暗中却怎么也看不清明，忽地冷笑，“本宫早就不相信男人了，本宫只能相信自己，路都是自己走的！”
“娘娘……”陆升语气恳切，“不能再走了，真的不能再走了！”
主仆二人沉默以对，韩静璇心跳飞快，但心底还有另一个声音，像是荒草不断生长，她终于还是妥协了，“行，就听你的，我们躲起来，你联系暗卫吧。”
陆升忙起身，护着她在一处树后坐下，自己跑出一段距离，从怀中拿出联络用的烟火，干净利落的一道光在空中炸开，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跑回来安心地道：“娘娘，王爷的暗卫们很快就会来的。”
韩静璇双手环住膝盖，没有接口，先找到他们的也可能是聂朝辉的人。
两人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土地微微颤动，大批人马从密林外呼啸而过。韩静璇咬着下唇，心跳如雷，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开，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这群人才远去。
“娘娘，看样子，他们直追马车了！”陆升语气里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韩静璇想跟着他笑，但是挤了半天，只在喉咙里挤出一个单单的“嗯”。她本意就是利用马车引开追兵，但这招不用多久就会被戳穿，到时候聂朝辉是会带人折返，还是会直去兖州，这是未知数。
黑夜沉重的令人窒息，韩静璇抬头看天，粗壮交错的树干几乎遮蔽天空，连星星微弱的光芒也寻不到，这让她心生恍惚，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已经到了地狱。
雷声入耳，陆升诧异万分，“娘娘，恐怕要下雨了，先找一处避避吧。”
“不是雷声，是他们回来了。”韩静璇靠着树干叹道。
陆升陡然安静，那“雷声”越发近了，终于，那对人马停在密林边，差不多就是主仆二人进来的位置，缭乱的火光中，只能看出人头攒动，数不清数量。他腿下发软，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直。
那队人在林外徘徊，似在犹豫，说话声也听不真切，他们犹豫了一阵，几个人举刀劈开挡路的草丛，飞快开道，口中呼喝着听不懂的调子。
“吴军！”
“是吴军！”
韩静璇和陆升同时低声道。
原来追赶他们的不是聂朝辉，而是吴军……吴军怎会知道她的下落？还是只是看到信号弹碰碰运气？
韩静璇才想一点点，吴军已经冲进林中，主仆二人缩在灌木丛后，身体随着心跳颤抖，听着吴军挥刀寻人的动静，明晃晃的弯刀在火光下锐利得发亮。
韩静璇捂住口鼻，几乎把自己折叠成一团，吴军缓缓从身边搜过，幸而不是太仔细，可她还是吓得双眼紧闭，终是刀身擦身而过，有惊无险！
韩静璇心里松了口气，忽地身侧火光亮起，主仆二人被照得一览无余。发现他们的吴军士兵说着晦涩难懂的吴语，目中满是兴奋。前面的吴军已经走远，他的呼唤一时半会没被回应，韩静璇回过神，猛地抽出靴边的匕首……
许是看他们没有威胁，那吴国士兵松了警惕，只顾唤同伴，忽然脖间一痛，口中再发不出声音，温热的血线喷洒出来。
韩静璇与陆升面面相觑，看着这个从灌木丛中窜出的黑影，一击毙命的吴军被他缓缓放倒在地上，又是几声稀稀疏疏，几个身着劲装的黑衣人现身。
陆升大喜过望，按着韩静璇的手道：“娘娘，是王爷手下的暗卫！”他的手因激动微微颤抖。
领头的黑影打了个手势，陆升点点头，搀扶韩静璇往密林外走，暗卫们前后跟随，悄无声息地护卫他们。刚走出没多远，那波吴军发现了不对，纷纷掉转马头往回追赶，林间的鸟又被这动静惊起，乱叫一片。
韩静璇在陆升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往前跑。终于隐约能看见密林边缘，此时身后的吴军亦是追上，刀剑的碰撞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韩静璇不敢回头去看，她此刻像是一尾脱离水的鱼，拼命挣扎，大口喘息，终于跑出森林。还未等喘息停当，便看见又一队人马从路另一头迅速迫近。
“陆升，这是……”韩静璇死死扯住陆升的袖子，失声道。
“是王爷。”身侧一个暗卫平静地答道。
韩静璇心头紧绷的弦一松，总算露出笑容。
暗卫到底人前，被吴军逼得不得不后退，韩静璇扭头回看一眼，咬牙拉着陆升往楚逸的方向跑去。
耳边风声呼呼地，她总算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惶惶抬头，只见高头大马在她跟前扬蹄立起，又被马背上那人控制着慢慢落下，挺拔的身影在明灭的火光中犹如战神。
腰间一紧，韩静璇脚下腾空，耳边传来熟悉地嘲讽声，“你跑啊，本王倒要看看，没有本王护送，你如何能回去！”
木兰香涌入鼻间，韩静璇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安心地阖上眼睛，头顶是他冰冷的命令声，“这些吴军，一个不留！”
身边的士兵纷纷应声，驾马冲了出去，很快，密林那边传来声声哀叫，令人胆寒。
楚逸一手揽着他，一手抄起鞭子狠狠抽打身下的马匹，马儿眨眼间就跑出很远，即便如此，韩静璇还是能听见远处吴军哀嚎的声音，不由抖了抖。楚逸用披风裹住她，又过了一阵，耳边就只剩下风声了。
等马儿慢了，韩静璇从披风间探出头，四处已无旁人，远远的，晨曦从天边射来，逼退黑暗，在荒凉的大地上散落金粉，甚是好看。
楚逸松了手上的力道，放任马儿自己往前走。缄默在两人之间尴尬地弥漫，韩静璇看着眼前的美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样的氛围。
“没多远就是兖州了。”楚逸先开了口，声音冷然。
韩静璇喉咙一紧，抿抿干涩的唇，干巴巴地说道：“多谢王爷相救。”
这句话说完，两人再次回归沉默的状态。
韩静璇想了想，勉强开口，“那些吴军出现在这里，好像不是偶然。”
“当然不是。”楚逸冷哼一声，“这得问问你那儒雅的前夫相国大人，要么是他把你离开的消息说与吴人，要么就是他追赶你时被吴人瞧见了，他们觉得你重要，自然就会追。”
韩静璇点点头，只有这两种可能了，无论是偏向前者还是后者，她都无法说服自己排除这是聂朝辉的借刀杀人之计。
说实话，韩静璇并不惊讶，但还是打心底涌起一股愤怒，不，光是“愤怒”已经无法表达她的心情了，聂朝辉远比她想象的更无情、无耻。可笑的是她，竟然觉得他心里还有点旧情，不至于真的痛下杀手……
韩静璇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楚逸见此搂紧了她的腰肢，半晌，把她的脸扳过来，果然看到她双目含泪，贝齿咬着下唇，唇畔上几乎能看见血丝。
他擦去她的眼泪，刚要开口，身后传来驱马的吆喝声。
楚逸拨转马头，看见一队人马滚滚而来，尘土飞扬，不一会就近到跟前。
韩静璇美眸冷冷盯着为首那人，“聂朝辉，你还有脸面来见我？吴军是不是你引来的！你这是看看我死没死透是吗？”
聂朝辉勒住马匹，脸色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风尘仆仆。他看了楚逸一眼，平静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吴军不是我带来的。”
楚逸笑出了声，“不是你，那就是本王带来的喽？聂朝辉，这个关头，若不是你紧追她，吴军哪会轻易出动？真说起来，你难脱干系！”
聂朝辉想了想，垂下眼帘，叹道：“是聂某考虑不周，但……
“但你为何要突然逃走？是担心我趁乱对你不轨？”聂朝辉眼中流露出沉痛。
韩静璇不愿多说，也不愿再看他，只把头埋入楚逸怀中，“王爷，走吧。”
楚逸眉梢一挑，冷笑道：“是不是聂相做的，你我心知肚明，你觉得本王真的放心她单独离开？打出了军营，本王一路跟着，聂朝辉，你少打她的主意！”说罢，他策马带着韩静璇往兖州方向跑去。
聂朝辉脊背绷直，目送他们二人远去，露出一抹苦笑，自言自语道：“静璇，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
“你不会吧，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了……”薄薄的叹息声被清晨的风吹开。
……
过了兖州的兖水就是允国的地界。楚逸选的落脚点是一处通商繁忙的小镇，街道上人声鼎盛。
韩静璇看着宽阔的人工运河，上面有不少船只，载满了货物，慢悠悠地从眼前驶过。
楚逸早在客栈换下铠甲，穿了件平常的鸦色长袍，洗干净脸上的风尘，他就好像回到了允京，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王爷模样。
他站在韩静璇身后，薄唇勾起一抹浅笑，往来的行人，尤其是姑娘家，多半会被他的笑容吸引，频频回头。
韩静璇看着眼前淙淙流水，过了一会，回头道：“等陆升到了，最迟今夜，静璇就要回去了，王爷在战场上多爱惜自己。”
楚逸眸中一黯，随即不在乎地笑了笑，“知道了，你非要说那么多遍？”
韩静璇叹了口气，“王爷还在生静璇的气么？”
“生气？”楚逸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漂亮的眉宇一挑，皮笑肉不笑，“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你就会留下来？说什么都要回去。”
韩静璇透过纱帘美眸幽幽地看着他，“王爷既然知道，就能明白静璇的无可奈何。”
楚逸嗤笑，“你那叫无可奈何？后宫于你而言分明就是如鱼得水，要不然皇兄能让你独得恩宠？舍得大兴土木，花光心思为你建宫殿？”
“别人不懂，王爷也不知道吗？即便如此，静璇心里也不快活。”韩静璇看着那些熙熙攘攘往来的商人，还有热热闹闹叫卖的小贩，语气低沉，“王爷相信吗？静璇对能不能荣华富贵，能不能宠冠后宫都不在意。”
她的声音又低又轻，一字一句却犹如重锤敲下。楚逸面上的嘲弄收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当真不快活？”
韩静璇指了指忙碌的人群，“这些人的日子虽说劳累，但忙完白日，夜间可以安稳睡觉，在宫里，彻夜未眠才是常态。”这是她头一次与他推心置腹谈起后宫生活。
楚逸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合在一起。
韩静璇抬头，只见他碧色的眼睛里笑意明朗，“反正还有时间，好好逛逛，累了便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