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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静璇美眸因诧异而睁大,还没等她回过味儿,楚逸便牵着她沿着河岸走起。这时候刚过未时,正是城中热闹的时光,运河两岸吆喝声不绝于耳。行人或买东西,或三五结伴玩耍,一方太平盛世的好景象。
韩静璇自入宫后鲜少有机会出来,眼下回去一事虽然着急,但陆升还未赶到,她一人也走不了,索性松了满腹心思,随着楚逸边走边看。
楚逸身着寻常富家公子的长袍,面上是一贯的慵懒散漫,具有辨识性的五官在人群间十分醒目,加之他频频扭头与韩静璇说话,温柔细语,一路走来,韩静璇似能听见大大小小姑娘家心碎的声音,勾唇一笑,自己也做了“罪魁祸首”。
楚逸为她拨开人群,看到新奇有趣的摊子就带她停下多看两眼,若韩静璇多瞧一眼什么首饰或是小玩意,他便不问价格,只管买下。出手之阔绰,又令人纷纷侧目。
韩静璇看着他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东西,笑道:“哪里是真的需要呢,也带不走,王爷这不是浪费银子么?”
楚逸看着她面纱后的笑脸,摇摇头,“只要能博你一笑,别说这点小钱,浪费什么奇珍异宝都值得。”
他话音刚落,包东西的小贩呵呵笑道:“夫人好福气啊,小人做买卖这些年,也见不着几个像你家相公这样会疼人,大方又耐心呢!”
韩静璇闻言脸上一烫,楚逸却乐呵呵地从怀中丢出一小把碎银,“会说话,赏你了!”
小贩自是接过,念叨着“谢谢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静璇刚“诶”了一声,就被楚逸牵着手强行拽走,走出好几步,那小贩的吉祥话声还能听见。
“王爷,你这样不好……”韩静璇甩了甩手,又羞又恼,见挣扎无果,停下脚步看着他。
楚逸曲指在她鼻梁上刮一下,得意道:“哪儿不好了?今早你还是我夫人,现在就不承认了?韩静璇,你这可是始乱终弃啊。”他指的是一早两人以夫妻之名入住客栈的天字号房,以便隐藏身份。
韩静璇刚要反驳,街角的地摊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依我这个老不死的看,你们二位天生便不是一路人,若真是夫妻,趁早好聚好散,莫要做亡命鸳鸯。”
楚逸一听脸色当即就塌了,目光阴沉地扫向那声音的源头。此处已经脱离了热闹的街区,只见是街角清清冷冷地摆着个算命摊,坐在脏兮兮毡布上的老者胡子花白,从头到脚邋里邋遢,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他眼窝里空荡荡的,没有眼珠,是个瞎子,额头上密纹和伤口交错着,有几处因天热化脓,模糊一片。
“老东西,你敢不敢再说一遍,谁跟谁不是一路人?”楚逸走到他的摊子前,居高临下冷笑道。
那瞎眼老人侧耳仔细听了听,答非所问,“这位公子出身非富即贵,只可惜运道差了些,恐怕是生母地位不高,拖累了。”
楚逸脸色一变,那老人忽地“看”向韩静璇,仿佛是有天眼,知道她站在那里。
韩静璇被他脸上的黑窟窿一瞧,竟觉得毛骨悚然,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冷汗顺着后背滑落。
瞎眼老人叹了口气,“这位夫人命格罕见,是大贵之相,只可惜了,可惜啊……”
“可惜什么?”楚逸狠狠一巴掌拍在摊子上摇摇欲坠的矮桌上,那古旧的木头立刻“吱呀”叫唤起来。
老人急了,站起来笨拙地护住可怜的桌子,口中嘟囔,“你这人怎这样,我也是好心才多嘴劝两句,不爱听就别听,砸我吃饭的家伙做什么!”
韩静璇拉住楚逸的胳膊,温声劝道:“这老人家只是个江湖算命先生,胡乱说混口饭吃,你与他计较什么。”
“好啊。”楚逸摸出一锭完整的银子,按在矮桌上,碧眼中一片阴鹜,“今日他必须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说清楚了,什么叫‘天生不是一路人’!说不明白,我掀了这破摊子!”
韩静璇见他倔脾气来了,无奈地沉默。
瞎眼老人摸到银子,当即眉开眼笑,“公子阔气,但别说是掏出银子,就是万两黄金也难逃命运,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是天定的命,也是劫数啊……”
“我当你有什么本事,啰嗦一通,尽是废话,日后管好这张嘴,再敢乱说话,我要你的命!”楚逸看他这副疯癫的模样,又见韩静璇不高兴了,想想干脆不计较了,拉着韩静璇要走。
瞎眼老人听得他们要离去,忽地又出声唤住,“拿人钱财怎能不干活呢,二位何不卜上一卦,来来来!”他蹲下捧起灰不拉几地竹签筒,沙沙地摇。
楚逸冷哼一声,实在不愿意伸手去抽那油腻腻的签到。韩静璇想着快点了事,随手抽出一根递过去,“既如此,老人家便算一算。”
老人干裂的手指来回摸了几遍韩静璇抽出的签,突然脸色大变,把刚装进袖子里的那锭银子又摸出来,哆哆嗦嗦地放在桌上,“你们把钱收回去吧,这签我不敢解!”
“废什么话!让算一卦的是你,现在不解是什么意思?”楚逸折回桌前,“解!解不出来,我现在砸了这里!”
瞎眼老人摇摇头,“这、这天命岂是人能探究的!你这硬要我解……”
砰——
楚逸狠狠踹了一脚矮桌。
“我说!说还不成嘛,你别再不爱听,夫人是大贵之相,却也是大煞,最煞至亲,再者族人……想来已见过血光大灾,本该远离此地,何故回来?”
韩静璇顿时浑身僵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脚发凉。
“胡言乱语!什么大煞!”楚逸感觉到她的惊恐,从签筒里又扯出一支签,摔在他面前,“这是我的,再解,若是还不准,你知道后果!”
算命的老者有些放弃挣扎的意思了,“都说了不爱听别听,恶声恶气的做什么,要吃人不成?你不信天意,砸不砸我这摊子又没差!”
楚逸犀利的眼刀飞过,但看着无知无觉,他摸索着拿起桌上的签,这次只摸了一把,不由手一抖,签子掉在了地上顿时断成了两截。他没有眼珠的黑窟窿定定地“看”着断签,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
“老东西,这是什么意思,快说!”楚逸见他一副失魂落魄,像是见了鬼的模样,厉声喝道。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的……”瞎眼老人颤巍巍地伏下身子摸索,抖了几次才把断签摸起来,颤抖地摩挲半天,身子猛地一歪,瘫坐在地上,“随便你把我这老不死的怎样,我都不解了……这要是说出来,要遭天谴啊!”
楚逸眉头蹙起,伸手一拽,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
算命老人一脸惊恐,对着韩静璇喊道:“夫人,你们二人命格相冲,万万不可走在一路,分开可各自安好,合则注定两伤!天意!都是早就定好的天意!”
楚逸猛地松了手,老人从地上爬起来,竟连混饭吃的摊子也顾不上收拾了,踉踉跄跄走远,口中还叫唤着“天意”。
楚逸看着地上断了的签,伸手捡起它们,并之前韩静璇那支,一同收入袖中。
韩静璇见他面色沉郁,靠过去叹道:“静璇从来不相信这些,什么天意,什么命格,王爷相信吗?”
“当然不。”即便那瞎眼老人的话如诅咒般在耳边环绕,楚逸此刻的脸色分外沉静,他薄唇勾起一抹冷笑,定定地看着韩静璇,深潭一样的眸子似能将人溺毙,“打本王记事起,就知道世人活成什么样都是各凭本事!
“这签留着,等本王得到天下,再与你当着他的面毁了,到时候真的要把他这破摊子砸个稀巴烂!
“静璇,你会害怕他说的天意吗?”楚逸紧紧看着韩静璇的眼眸。
半晌,韩静璇垂下眼睑,摇摇头,平静道:“不怕。”
她的路早就是绝境了,再黑暗的未来又能怎样?这一生最绝望的时候都过去了,不是吗?如果注定合则两伤,她反而愿意陪着他,权当还他当初救自己一命。
楚逸眸中一亮,搂着她笑道:“静璇,我们都会没事的,本王要得到天下,得到千里江山,送到你面前!”
韩静璇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看着晚霞从天际一点一点染红蓝色的天,心绪罕见地安宁。
……
另一条街上,瞎眼老人疯疯癫癫地乱窜,口中咕哝着“不可能,怎会有两支帝王签……”他不时撞在行人身上,惹得一顿谩骂或是拳打脚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喃喃念叨着什么“帝王签”、“命格”之类的词。
终于,转进一个阴暗的胡同里,他环住自己伤痕累累地身体依墙而坐,瑟瑟发抖,像是好半天才接受事实,“世间竟真有能撼动帝运的煞星……”
掐指再算,“可惜,可惜,终究还是有运无命……天意难测啊!”
……
足下的船晃晃悠悠,韩静璇坐在甲板上,看着缥缈雾气后一动不动的笔挺身影,他送她登船时说的话在耳边回荡,“在京中等本王凯旋!”
“娘娘进舱歇息吧,前夜累了一夜,今儿又早起,补补觉吧。”陆升劝说。
韩静璇摇摇头,眼看着岸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道:“回去需要几日?”
“恐怕要五六日了,如今是逆流而行,不似来时那般快了。”陆升回答。
“只希望皇明寺那边没出岔子,木芝和夏墨瞒住才好。”
陆升点头,“是啊。”
说完,船上陷入沉默,唯有水流潺潺,向南而行。
陆升花大价钱请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艄公日夜交替不停划船,又在船舱里备下吃食,不是必须绝不上岸。楚逸派了几个暗卫沿途护送,这一路仍然是满目荒凉,流民匪寇层出不穷,兖州那个太平的小镇如梦一般。
如陆升所估,两人花了六日才回到皇明寺边出发的地方,陆升从约定的地方找出内侍与宫女服侍,主仆二人各自换了,借着蒙蒙亮的天色,悄然回到寺中。
到了清心阁,韩静璇只觉得浑身乏力,难受得不想说话,木芝与夏墨两人忙打来热水伺候她梳洗更衣,陆升自行下去歇息。
梳洗完毕,用了早膳,阁门外却有突然有僧人叩门,“韩施主,住持求见。”
韩静璇一惊,木芝与夏墨已经“扑通”跪地,愧疚道:“娘娘,都是奴婢们无能,让主持知道了您离寺的事……”木芝把张顺安如何前来传旨,如何坚持要见韩静璇本人,主持如何及时赶到解围一一交代。
韩静璇听了明白,了然一笑,“也不怕,既如此,便打开阁门,迎接主持。”
木芝依照她的话做,打来阁门,外头晨光初绽,山间清新脱俗的空气随着微风卷进。
韩静璇心头一松,这几日舟车劳顿竟去了许多,也不在意自己披头散发,含笑迎接主持,恭敬拜下,“主持有礼了!”
“阿弥陀佛。”主持宣了一声佛号,随即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面色,“韩施主,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韩静璇点点头,手指阁楼顶端,“主持也知道上头是一处宣室,那里可行?”
主持一笑,缓步而上。
皇明寺本就在山上,清心阁顶端恰好能将对面山上的景尽收眼底,云海翻涌,犹如置身九重天。
主持观景,含笑道:“住在此处,不知山间灵气是否清净了韩施主心中的烦恼忧虑?”
韩静璇端起夏墨奉上的香茗,轻抿了一口,心中舒适,叹道:“哪怕有天大的烦恼忧虑都会被这佛门净地净化,主持放心,住在此处这些天,本宫获益良多。”
主持温和笑着,坐在蒲团之上,和蔼地看着韩静璇,“想来韩施主的兄长也解了困境,故而韩施主才会回来,老衲说得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