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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彻点点头，蹙起的剑眉缓缓舒开。
韩静璇小心斟酌着字句，朱唇轻启，“皇上遇着烦心事了？臣妾见皇上忧心忡忡的。”
楚彻打开茶盏，有雾气袅袅升起，他看着它们消散，用很平淡地口吻说道：“朝堂上那点事罢了，言官们总是争论不休，没一日安生。”
韩静璇心凉如水，他在前朝的压力一定不小……思及至此，她慌忙低下头，“皇上恕罪，臣妾无心过问政事……”
“是朕先提起的朝堂，你何罪之有。”楚彻见她如此拘谨，眼中隐隐的忧虑更多一层，“你已经这般谨慎懂规矩了，还有人……”他叹了口气，怕再说下去会伤到她，欲言又止。
流言谣传，是能杀人不见血的！
韩静璇缓缓跪下，眼眶已然红了，声音颤抖，“宫墙虽厚，却挡不住流言蜚语，臣妾知道京中传说臣妾是灾星，是祸水，魅惑君王……皇上已经庇护臣妾多日，臣妾无以为报，只求不使圣名蒙尘……”
她泪已滑落，伏下身子，深深叩首，“臣妾今日有心请旨，愿往皇明寺带发修行，从此为皇上祈福，也求上天庇护允国百姓！”
楚彻怔怔地看着她的背，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
韩静璇抬头，带泪的眸看上去无比悲凄，“皇上，臣妾想一辈子伺候您，无论别人说臣妾什么，臣妾都不在乎，这世上，臣妾只在乎皇上和兄长，如今却令皇上为难，兄长蒙羞，臣妾不愿如此……”
楚彻扶她起身，并不言语，面上平静如水，也看不出喜怒。
韩静璇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落下一排阴影，等他回复的时间里，心跳得飞快。之前百官劝诫，他都不肯让她带发修行，现在一定也不会。她主动提起此事，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在他心中有没有份量说不准，多少可以赌一赌他的怜惜！
“皇明寺……”楚彻突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烛火映照，她略施粉黛的面庞如玉一般，只是其上蜿蜒交错的泪痕让他的心情有些异常沉重。
他绝非贪色之人，宫中也从来不乏美人，从先帝的后宫到他自己的后宫，各种各样的美人几乎看尽，能让他绞尽脑汁想保护的，她是第一个。
眼前是她水光熠熠的眸子，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失神了，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说道：“带发出家也没必要，太后此时在皇明寺礼佛，你带着朕的圣旨前去伺候，等太后回宫时一并返回。”
他说完，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张顺安，后者点头连忙记下。
韩静璇看着他略显疲倦的脸，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雀跃，“臣妾谢皇上隆恩！”刚想跪下磕头，小臂上已经一紧，他制止了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你好好伺候太后，替朕尽孝，过些时日还要回来陪朕下棋。”
“皇上……”她忍住的泪意再度涌上，鼻子一酸，整个人已经伏在他胸口，低声呜咽起来。
楚彻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朕等你回来。”
她贴着他点头，像猫儿撒娇时的轻蹭，唇边悄然流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
第二日早间，令韩静璇前往皇明寺伺候太后祈福的圣旨便到了柔仪宫，当天启程。事发突然，宫人们只能迅速收拾，忙里忙外的，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韩静璇本人倒是不慌，靠在美人榻上瞧着宫人们来来回回，又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韩鹰扬，毫不意外地从自家大哥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担忧。
“我让夏墨带话给哥哥，哥哥可都记下了？”她松出一口气，缓缓说道：“有人一心想让我死，此番能不能活命，全看哥哥。”
韩鹰扬原本正当差巡逻，皇上特命人传话，许他前来话别，故而身着甲胄，此时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青筋可见，脸色也是极差，“璇儿，是大哥无能，护不住你，实在是……诶……”他长叹一声，面露羞愧和沮丧。
韩静璇赶紧安慰道：“哥哥又妄自菲薄了，只要信得过璇儿，一切按约定而行，就能帮璇儿过了此劫！”
“一定是那姓聂的！他不来此一切安好，一来就出了这种事！”韩鹰扬双手成拳置于膝盖上，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但眼下他是使节，动不得……”若非如此，他不惜一切也要杀了他，报全族血仇！
韩静璇起身走近他，执起他的拳头掰开，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韧劲，“这些话哥哥说与我听就行了，不可让他人听了去，尤其是皇上，你我二人在此根基不稳，先求自保，再论报仇！”
韩鹰扬用力咬着下唇，别过头不看她，虎目有泪。
韩静璇掏出帕子替他抹去，“哥哥不是莽撞的人，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不要让妹妹失望。”
韩鹰扬默默地点头，仕途，只有仕途……
分别时，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再次强调，“哥哥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不能忘！”
“我会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韩鹰扬保证。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有宫人催韩静璇上路。
送她的马车朴实无华，缓缓驶离青石铺就的宫道，出了朱红色的宫门。韩静璇撩起车帘，眼见巍峨的皇宫愈来愈小，直至从视线中完全消失才松了手。
木芝见她面露哀伤，忍不住安慰，“主子吉人天相，这次也一定能得天庇佑，逢凶化吉的。”
韩静璇木然地点点头，人事已尽，剩下的全听天命，叹了口气，出声询问，“到皇明寺要几日？”
夏墨答道：“最快只需两日，沿途有几处驿站，主子累了可以提前告诉车夫。”
韩静璇应了一声，心头仍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从她入宫那日起便流言不断，颠来复去，她已经习惯了，不承想谣言竟被人利用，打她个措手不及……
这次的谣言不是发自宫中，而是民间，她处于深宫，防无可防。将天灾硬生生安在她头上，她就成了灾星，成了妖女……若不是应对得快，假以时日，她恐怕就是“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了！
幕后的人真是狠毒至极！
迫近日落，一行人到了驿站，韩静璇由木芝和夏墨两人扶着下车，本就疲倦，半日的车马更令她头晕昏沉。
驿丞带着几名驿卒在此迎接，恭敬地将他们一行请进收拾好的院落。小院虽说不大，倒也清净，韩静璇深吸一口气，既然出来了，索性将宫中的那些压抑沉闷暂时忘掉，如此，心中的郁结也了了许多。
正用着晚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想着是哪位入京的官员今夜要在此歇息，并未在意。
没一会儿，驿丞在屋外禀报，“韩良媛，豹骑军中郎将林存林将军求见。”
韩静璇放下筷子，想了想，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直到守在外头的驿丞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才回道：“有请林将军。”
按规矩，除非有皇上特许，否则宫妃不可私会外臣，因此，等她走到屏风后面，夏墨才开门放林存入内。
透过屏风，她看到来者的身影，面容虽不真切，却见体格强健，威仪非凡。还未等她开口，对方已经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末将豹骑军中郎将林存，拜见良媛。”
韩静璇对他突然来访甚是好奇，轻声问道：“林将军快请起，你我素未谋面，不知将军至此，所为何事？”
林存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回道：“末将奉命往军营练兵，见到良媛车驾在此，询问才知良媛此行是为国祈福，近日沿途有流寇作乱，末将与良媛本就同路，因此斗胆请缨，愿护送良媛前往皇明寺。”
流寇？
韩静璇眉头蹙起，继续问道：“敢问林将军，从宫中去皇明寺是否都走此路？”
“回良媛，这条路最近，若是不出意外，必然走此路。”林存答道，他知道她心存疑虑，取出鱼符递给木芝，由她代为转交，“末将有符为证。”
木芝接过，定定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件，又看了看林存，转过屏风，小心翼翼地呈到韩静璇手边。
鱼符之下，还压着一张折了几折的字条，力透纸背，她心中一突，缓缓展开——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自然认得是出自谁人之手，看了鱼符上的信息，她命木芝还回，自己将字条重新折好，轻轻握在手中，内心已是千回百转，“如此便要辛苦林将军了。”
林存行礼告退，临走前又道：“良媛宽心，此番必能得佛祖保佑，平安无事。”
等他退下，韩静璇坐在床榻上失神，楚逸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感，因此最早提醒她的人是他，如今她仓皇离宫，他暗地里寻人护送，如此防范，莫非这一路仍有凶险？
她苦苦思索，依然没有一点头绪，干脆不做无用功，早早洗漱休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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