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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晨吃东西的样子，像饿了八百年。
慕紫嫣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筷子都没停过。七叔在旁边站着，那张永远微笑的机器人脸上居然也露出一点心疼的表情——如果机器人有心的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慕紫嫣轻声说，把一盘刚炒好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影晨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但速度一点没减。
他确实饿。
从那个金色虚空里出来，从那扇黑色的门前离开，从那个大坑里爬出来，他一直没吃东西。之前是没心情，现在是停不下来。
七叔做的菜，真好吃。
比地底那些苔藓饼、那些烤岩鼠、那些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肉，好吃一万倍。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慕晨说的那句话——“七叔是妈给我配的专属保姆机器人，识别了地球上所有美食视频资料，很好吃。”
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菜，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了。
慕晨吃过这些吗？
肯定吃过。
慕晨吃了多少年？
从小吃到大。
那他呢？
他不知道。
他七岁就分裂出来了，在那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
他放下筷子。
慕紫嫣看着他。
“吃饱了？”
影晨点了点头。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了一路，堵得他快要炸开。可现在真到了该说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从他们怎么掉下去说起？
从那些怪物说起？
从那个金色的虚空说起？
从那扇黑色的门说起？
从慕晨消失在他面前说起？
他不知道。
他只能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慕紫嫣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过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那些憋着说不出口的话。
她没有催。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先睡会儿。”她说，“等休息好了再说。”
影晨抬起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的眼眶又热了。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
慕紫嫣看着他。
影晨张了张嘴，那些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对不起。”他说。
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就那样消失了。”他说，“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我抓都抓不住。”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慕紫嫣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心，疼得像被人用手攥着。
“他才是你亲生的。”影晨哭着说，“我只是用了他的身体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想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慕紫嫣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她说。
影晨愣住。
慕紫嫣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她说，“你就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用了谁的身体——你都是我的孩子。”
影晨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扑进她怀里，又哭了。
慕紫嫣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回来了就好。”
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两个人，又抱着哭了很久。
七叔站在旁边，那张微笑的脸上，也有一点什么在闪烁。
也许是灯光。
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影晨哭够了。
他把脸从慕紫嫣肩膀上抬起来，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鼻子也红，脸也红。
他看着慕紫嫣。
慕紫嫣也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去睡吧。”她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影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跟着七叔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妈。”
慕紫嫣看着他。
“慕晨他……”影晨顿了顿，“他说，他是故意换的。他说只能活一个。”
他低下头。
“他说他是哥。”
慕紫嫣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影晨抬起头。
“我会替他活着的。”他说，“活得好好儿的。”
慕紫嫣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
影晨也笑了。
他转身，跟着七叔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慕紫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虚空。
“系统。”
“在。”
“慕晨他……”她顿了顿，“还能回来吗？”
系统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慕紫嫣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扇，她的一个孩子走进来，另一个孩子再也回不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