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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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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8年4月21日13:45:31
    『机场广播,前往台北桃园机场,OO航空,JM751班机即将结束登机。旅客请由12号登机门??』
    关西机场的广播声温柔且规律,淹没在免税店的塑胶袋摩擦声与游客的交谈声中。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抛光石英砖上,一切都显得和平丶有序,甚至有些乏味。
    林静语站在登机门前,维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机械式地引导着最後几名乘客,这份工作她做了五年,那种刚入行时对云端的憧憬,早已被长年的时差丶肿胀的小腿和无止尽的客诉磨成了厚厚的茧。
    趁着空档,她飞快地掏出手机发了条讯息:
    『快登机了。起飞後就没讯号,预计下午三点多到,晚餐想吃巷口那家牛肉面。』男友没秒回,大概也在忙。
    她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略微歪掉的丝巾。
    「静语,机长说气象报告显示东海附近有不稳定气流,待会餐饮服务手脚要快一点。」座舱长陈姐走过来,眼神专业而乾练。
    「收到,陈姐。」静语点点头。
    她转向机舱门口,看着走进来的乘客。这架班机几乎全满。
    一家四口正推挤着走进来。父亲满头大汗地拎着一大袋药妆,母亲则在抱怨行程排得太紧,两个孩子在後方互相推搡,尖叫声让狭窄的廊道更显拥挤。
    随後是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丶气质冷冽的男性,以及挽着爱马仕包丶全程低头滑手机的女性。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却冰冷的距离,连眼神都没有交会,彷佛他们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参加一场彼此监视的葬礼。
    林静语好奇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照理来说持头等舱机票的他们,本该是第一个登机的,却不知为何落到最後一批登机的人流中。
    她看到舱门口,那位刚转正没多久的新人小美正紧张地核对着人数,手心全是汗,那是她曾经也有过的模样。
    「机长,人数清点完毕。」静语透过对讲机回报。
    机长低沉稳定的声音传来:「好,关闭舱门。准备後推。」
    那时没人知道,这扇门关上後,连接着的不再是台北。
    2.
    如果说地球的历史是缓慢流动的长河,那麽瓦尔特拉(Valtra)的历史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熔岩喷发。
    在瓦尔特拉的纪年中,和平是个早已失落的古老词汇。
    在2341年被称为黄金时代的「花与诗之年」後,文明进入了679年的「铁和泥之年」,那时整个世界正经历一次重大的改变,
    灵子,这一瓦尔特拉世界特有的能量,被更有效的控制与运用,它们利用这一天然资源步入了工业时代,庞大的飞空艇丶铁路运输系统被建立起来。
    随後,世界进入了最漫长丶也最疯狂的纪元——1568年的「火与血之年」。
    世界也被分裂成两派:合约与协约。
    或者,更简单一点的:我们与他们。
    没人可说清战火到底是从何开始燃烧?又为何燃起的?
    但战火如同铁犁,反覆翻动着整个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原本孕育整个大陆的粮仓地区,被纵横交错的壕沟线布满,成为了当前最大的战场—「泥沼」
    耸立在山脉上的不再是布道院,而是看不到尽头的要塞群。
    在天上飞翔的也不在是过冬而迁移的禽类,而是数以万计的空中打击舰队。
    原本为了推进生活发展与社会安定的科技产物,被拿来取代了传统的刀剑丶盾牌丶利爪,只为了「更高效的」杀戮。
    那是超越人类已知的战争史长度,也超越了人类已知战争牺牲人数的规模。
    最初的十二种「永生种」在大战中相互屠戮,如今仅存最後四个;数百种长生种凋零至六种;而那些原本数量过万,生命短促如萤火的「短生种」,更是在种族灭绝的边缘挣扎中,仅存二十种。
    但没人能停下脚步,也未必有人愿意停下脚步,世界正推着他们走向灭亡,而为了避免灭亡,他们又因为恐慌而继续战斗着。
    於是。
    天空受够了。
    就像饱经摧残的布料终於被扯开,被称为「大裂隙」异常虫洞,在协约国与合约国的空中决战场域中心轰然开启。
    那一刻,四十八艘君主级主战舰丶七艘圣堂级母舰,以及数万架正交织火网的搏击机,像是一盆被失手打翻的豆子,被异世界的引力粗暴地吸入。
    然後坠落到陌生的地表。
    同时,地球方也有近300台飞行物被卷入,也用同样的方式迷失在「异世界」中。
    3.
    2028年4月21日14:50:34
    驾驶舱里,阳光透过小窗斜斜洒在仪表板上。巡航高度三万英尺,速度平稳。
    副驾手里的操纵杆微微震动,机长陈永杰正拿着OFP(操作飞行计划)确认着导航点。
    油压丶航向丶风速,一切正常。
    「巡航稳定,高度维持,副驾,气象雷达有微弱乱流,保持注意。」他确认完读数後,对副机长李国泰说道。
    「confirm.」李副笑着说「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少带坏人家,陈左今天女儿生日。」陈永杰还未回答,座舱长陈姐就拿着餐盒进来说道。
    「喔?几岁了?」「5岁。」陈永杰笑着回答,边跟陈姐道谢,边取过餐盒。
    透过玻璃看向窗外,云海像一张柔软的地毯,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今天的航程和平丶无惊无险,至少目前是这样。
    林静语刚派完餐,回到隔间就听到夥伴们低语着讨论声。
    「37G丶38G那两夫妻是怎样?」空少阿宾皱着眉头抱怨,「也不管一下小朋友,已经被旁边投诉3次了欸。」
    「带小孩出国不都这样。」另一名空服员小芸耸耸肩,把用过的餐盘叠好,「只要不起冲突,忍一下就过去了。」
    「问题是那个男的脸色很差欸,」阿宾压低声音,「我刚刚经过,他一直在盯窗外看,完全不像在顾小孩。」
    林静语拉开置物柜,把餐车固定好,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先记录一下吧,」她语气平稳,「要是真的有冲突,至少有备案。」
    她话才说完,机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声。
    不是乱流。
    而是某种更低沉丶更不自然的震动。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寒毛与面前小美的头发一根根开始竖起。
    整架飞机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2028年4月21日14:53:20
    一闪而过的警告灯闪了一下,短短一瞬,陈永杰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副驾抬头看向他,点点头——没有问题,只是短暂的电力波动。
    「左引擎油压正常,右引擎温度稳定。」他报告,语气像平常一样沉稳。
    三分钟的日常工作,熟悉的动作,手势丶语调丶眼神扫描仪表,这是他们的节奏,这是他们的专业。
    突然,一瞬间,所有仪表板瞬间暗下来。
    警报声戛然而止,雷达消失,导航中断,对讲机静默。
    「什麽……?」副驾低声喃喃,手还悬在操纵杆上。
    感觉不到任何电子回馈,没有警报丶没有提示——
    只有彻底的空白。
    「副驾,手动飞行,保持姿态!」陈永杰沉声命令,努力用目测和空速指示控制飞机,这是最原始的飞行技巧,也是唯一可用的手段。
    「舱长,回到客舱,启动紧急SOP!」他转头跟陈姐说。
    陈姐应声而去,客舱里,空服员迅速指挥乘客就座,扣好安全带,紧急灯亮起,餐具丶托盘被固定,一切按照训练流程进行——冷静丶标准丶可控。
    驾驶舱内,两人专业且稳定的手动切换油门丶控制杆微调,保持飞机稳定。
    左翼油门延迟两秒,他立即修正,而副驾在旁边协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他们连续切换几个频道,都一样毫无回应。
    『怎麽回事?』副驾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不清楚,设备异常?』陈永杰专心的看着各项仪表板,庆幸的是虽然升力缓慢下降,但引擎还没完全停机。
    问题还不大,至少飞机还在掌控中,陈永杰才刚把视线从仪表板上转到窗外,就愣着了。
    2028年4月21日14:56:35
    窗外的云海消失,陈永杰花了两秒才理解眼前的奇怪景象。
    头顶上的云出现在脚底,而在头上的则是陌生的陆地丶陌生的森林丶陌生的河流与陌生的建筑;像是一瞬间他们就被180度的头下脚上置换了一样。
    他甚至还没感受到重力变化,却明白——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安全带!』他大喊,声音透过对讲机,撞击着这片颠倒的天空。
    客舱里未系安全带的乘客瞬间被抛向天花板。尖叫丶碰撞声丶金属撞击丶餐具翻飞,混乱在瞬间填满整个机舱。
    他用力拉动操纵杆,试图维持姿态,飞机突然失速,空气动力被颠倒的世界彻底打乱,副驾抓住另一端,手臂绷紧,眼睛紧盯前方的视觉参考。
    他握紧操纵杆,深吸一口气,飞机在无法预测的引力与空气中剧烈颤抖。
    而这仅仅是开始。
    4.
    JM751摇摇晃晃的身姿马上就被合约国第七侦察营的巡逻队发现。
    米勒疑惑的眨了眨眼,覆盖在眼球上的薄膜体变了几个色调,但他还是无法判断出这个诡异的飞行物体到底是怎麽飞在天空上的。
    他站在岩脊上时,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少年,棕色的长发随风飘动,三条发辫绑在他脸庞。
    「没有灵子反应?」他喃喃自语着,同时用手指轻轻的比了几个手势,这只四人小队立刻动身前往对方预计「降落」位置。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枪背带,手臂内侧的刺青一闪而过。
    那是三个在敌人眼里,没人会想看到的标记。
    然後他再次眨了眼,薄膜在瞳孔上滑过。
    如同他清澈的湖水绿瞳仁一样,世界瞬间变乾净了。
    「队长,是协约那群长毛的吗?」一位少女模样的队员靠过来询问,她的短发旁绑着一条长辫。
    若仔细端详,这四人的模样过分年轻,但身上干练的气息则让人不敢小觑。
    「不知道,但我感觉可能是个更有趣的东西。」米勒一边赶路一边回答。
    5.
    飞机蒙皮在气压骤变下发出恐怖的挤压声,而滚翻时强大的剪力也让整个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
    整个机舱内就像一台超巨大洗衣机一样,所有未固定好的东西都在天花板丶机壁丶地板丶机壁上滚了一圈。
    餐盘丶饮料杯丶小型行李跟??人。
    林静语看到座舱长为了保护一位女孩,重重撞上顶盖行李箱丶然後再被甩上舱壁,最後毫无反应的躺在走道上。
    她想喊出声,但因为压力与离心力的关系,声音根本无法出口。
    她也自身难保,尽管在第一时间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强大的甩动也让她的头撞到了舱壁,她还有些神智不清。
    恢复水平姿态後,飞机又开始剧烈震动,意味着他们还未脱离险境。
    她吃力的看向窗外,才发现整个飞机的飞行高度异常。
    先是一片墨绿色的景色,然後她惊觉那是一片森林时,机翼已经擦过树冠层,然後??
    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痛,而是冷。
    耳朵一时没听到任何声音,然後像是世界深吸了一口气後。
    声音才全部涌上来。
    右侧舱体被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扭曲的金属边缘向外翻卷,应该是在迫降时擦过了什麽。
    那一侧的座位已经消失了。
    血腥味黏在空气里,混着哭喊丶呻吟,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声音。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臂正在流血,额头一阵温热。
    林静语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腿还在发抖,但她已经站起来了。
    「各位听我说——」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还能说话。
    职业本能接手了一切。
    6.
    巡逻队在三小时後追踪到了事故地点。
    其实也没花多少力气。
    那个大家伙沿路洒下的痕迹,多到不像是刻意隐蔽。
    米勒蹲下身,捡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物品。
    他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被犁出深沟的土地。
    「是事故。」他说。
    「你怎麽知道?」少女队员一边用武器挑开行李箱,一边问。
    米勒站起来,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抛。
    那是一个破损的玩偶,眼睛少了一颗。
    「没有哪个部队,会用这种方式运送士兵或物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群长毛的也不会。」
    戒备中的队员沉默了片刻。
    「那会是谁?」
    米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前方,浓烟正慢慢升起。
    「去看看吧。」他说。
    7.
    林静语让小美指挥乘客使用疏散滑梯,并仔细统计着人数。
    她自己则艰难地向机头前进——她还没看到机长和副驾驶。
    JM751的迫降并不完美。损伤集中在右侧,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几乎贯穿整架飞机的裂口。
    透过这道「伤口」向外望去,整个右翼已经消失,像是被某种巨力直接扯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恐慌,再将视线移向机尾。
    机尾从大约1/3处断裂,後半段消失在密林中,座位上乘客的生死无从得知。
    不幸中的一线幸运是,迫降前机长已将燃油完全泄出——至少,整架飞机没有陷入火海。
    座舱长陈姐失踪了。
    林静语走过自己印象中,最後陈姐倒卧的走道,继续向前。
    她走过空少阿宾的座位,座位正好跟舱壁上的裂口吻合,阿宾跟着座位被撕成两截。
    她继续向前。
    「好痛??」「救??命」「妈妈!」
    大量的乘客仍受困在客舱内,能动弹的都带着伤努力的抢救着伤患。
    她来不及悲伤。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悲伤。
    「不行,OHCA了。」她看到那位坐在头等舱的女人,已经自行离开头等舱,面带伤的正在协助一位老者,他的孙女正面朝下的趴在客机餐盘上,
    「??右边那位,他还有反应。」她的丈夫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向旁边座位上的那个男人,然後转头继续协助一位女士脱困,还耐心的安抚她的儿子。
    女人也没有留下来安慰老人,则是快步走向另一个正在呻吟的男人,两人配合的就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场面。
    医生,急诊室主任级别。
    林静语想着,但未停下脚步。
    她继续向前。
    向前。
    她在驾驶舱门口停了下来。
    「机长?」她拍打着紧闭的驾驶舱门,大声呼叫着,里面有细微的声响传来,不一会舱门开启。
    陈永杰满脸碎玻璃渣,左臂像是脱臼一样无力垂落着,他似乎还没有从冲击中恢复。
    「??我们成功了吗?」他艰难的开口问。
    「??我们目前迫降成功了,但必须快点离开。」她顿了一下,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後才开口。
    「李右??李右,他??」顺着陈永杰的话,林静语才瞥见驾驶舱内的景象,李国泰仍端坐在位置上,但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贯穿了他和整个座位。
    她转过头。
    客舱还在那里。
    哭声丶呻吟丶呼喊名字的声音,一样没有少。
    她无法言喻自己此刻的心情。
    向前。
    8.
    米勒小队停在事发地约七百公尺外的一处高地,四人静静俯瞰着下方。
    四双瞳孔颜色各异,流光闪烁,眼神却如同老练的猎人般冷冽,紧紧锁住那块铁疙瘩上的动静。
    「他们……到底是什麽?」一名士兵皱起眉头低声问。
    米勒没有回答。他也不清楚。
    那些人不像精灵般高挑,也没有兽人种那种明显特徵,更不可能是龙种或天枢种那般异常的「生物怪物」。
    但他们的行动却显示出某种——秩序。
    他们正在从铁疙瘩中搬出伤员,动作混乱但明显有某种指挥体系,但却完全没有在第一时间建立任何防线。
    对瓦尔特拉人而言,这种情况极为诡异。
    任何新兵都知道,在野外行动必须设置警戒线丶派哨丶排除潜在危险。
    而这些『东西』什麽都没做。
    米勒的视线变得更深邃,他注意到一个决定性的异常——
    「一样,没有灵子反应。」他湖水绿的瞳孔在薄膜偏光下更显深邃。
    「蛤?」一名队员不解地抬头。
    「他们身上没有灵子反应。」米勒像老师般讲解,「不是伪装丶不是掩盖——完全没有。」
    少女队员的瞳孔逐渐变深,惊讶地低声说:「这……真的可能吗?」
    「但他们确实存在。」米勒悠悠地说,「战场上,没有不可能,只有你没想过的。」
    他转向传讯兵,下达命令:「通知大营,把支援派过来。」
    又抬头望向天空,橘黄色的太阳映照在两轮明亮月亮上,提醒他们——天色已晚。
    「晚点,我们试试能不能靠近。」米勒低声补充,目光冷冽,像在衡量猎物的下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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