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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站在那里,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雪还在落,可已经稀了。
那层灰色正在缓缓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力量。
金翅大鹏将羽刃散去,偏头看了看孔宣,没有开口。
孔宣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树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那朵乾枯的花还别在衣襟上,花瓣被雪沾湿了,边缘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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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拂去。
只是站着。
风从灰色深处吹来,冰凉而乾燥。
那棵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那枚新的嫩芽沾了雪水,显得比方才更绿了一些。
孔宣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芽。
然后收回手。
」天快亮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树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金翅大鹏在他身后站定,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那层灰色渐渐褪去,露出一线淡青。
风也软了一些。
雪停了。
云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中微微泛亮。
那棵小树的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刚从一场细雨中走出来。
孔宣在树下坐下。
墨袍铺在云上,衣角沾了雪水,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靠着树干,微微仰头。
枝头那枚嫩芽在风中轻轻点了两下。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
等到晨光完全铺开,等到云上的雪全部化尽,等到那棵树的叶片被日光晒乾。
他这才站起身来,站在裂缝前,继续站着。
像从前一样,像每一天一样。
风声穿过白光,带着那边草木的气息。
他身后那棵小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摆动,根须在云絮下无声蔓延。
金翅大鹏也站起身,站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静静亮着的白光。
像两道被风吹弯却未折断的影,立在天穹与大地之间。
晨光落在肩头。
日头渐高,从云层上方漫下来。
那道白光在日光里变得淡了一些,可还在。
裂缝还在。
门也还在。
风还在吹,带着那边的气息,也带着这一边的气息。
两种气息在裂缝边缘交汇,缠绕,像两条河在入海口相遇,分不清哪一股来自哪里。
那棵小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
像在呼吸。
日光又高了一些。
孔宣站在裂缝前,望着那扇门。
门还开着。
那道白光依然流淌,可边缘处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极淡的,像是春日草叶上凝出的薄雾,覆在白光的边沿。
那是那棵树的根系渗过去之后,在地底织出的细网。
不是墙,可它比墙更柔韧。
金翅大鹏蹲在树下,正在用手一点一点地把云絮拨开,看那些金色根须的走向。
他看了很久,抬头说了一句:「它绕过裂缝了。从南边。」
孔宣没有回头:「绕了多远?」
「不太好说,但根须的方向是斜的。像水流碰到石头,从旁边绕过去。」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它在找别的路。」
金翅大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云灰:「你说那黑影,知道这树在绕它吗?」
「知道。」
「它一直在看着。」
金翅大鹏走到孔宣身旁,望着那道白光:「那它为什么不动?」
「它在等。」孔宣道,「等这棵树的根扎得更深,深到拔不出来。」
「到时候,它不用绕过这棵树。」
「它可以顺着这棵树走。」
金翅大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白光,望着白光边缘那层正在变厚的薄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孔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小树前面。
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动他的衣袍。
那个声音是从白光深处传来的。
极轻,极慢,像远处冰面开裂时发出的细响。
「孔宣。」
孔宣抬眼望去,白光深处那道影子正在缓缓浮上来。
它和之前不同了,边缘比从前更清晰了一些,轮廓也分明了几分,不再是一团翻涌的黑色,而是更像一个形状了。
像一个人。
它停在裂缝边缘,没有越过,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白光,看着孔宣。
「你的树,长到南边去了。」
孔宣道:「它哪里都长。」
影子微微侧了一下,像在偏头打量孔宣:「南边那棵树,是你种的?」
孔宣看着它:「你看到了。」
影子没有回答。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南边那棵,和这棵不一样。』』
『』它的叶子是圆的,像一只只小碗。』』
『』枝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绒毛,摸上去像刚长出来的鹿角。」
孔宣没有说话。
那棵南边的树,不是他种的。
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穿过树冠,拂过孔宣的侧脸。
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那棵在南边的树,是从裂缝那边过来的。
风把种子带过了门,落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土地上。
那粒种子自己扎了根,自己发了芽,自己长成了一棵和这边一模一样的树。
影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孔宣开口:「那棵树,不是我种的。」
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它缓缓开口:「那是谁种的?」
「风。」
影子沉默了很久。
它站在白光边缘,轮廓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后退一步,声音变得比方才更轻了些。
「风会把树种到每一个角落。你的根能拦住我吗?」
孔宣望着它:「拦不住。可那棵树能让你走到的地方少一些,少一寸,就是一寸。」
影子没有再接话。
它在白光中又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白光深处。
孔宣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空荡荡的白光。
金翅大鹏走到他身旁:「南边那棵树,真是风吹过去的?」
「也许。也许不是。」
孔宣道,「可能是鸟衔过去的,可能是雪裹过去的,也可能是种子自己滚过去的。」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它算是那边的,还是这边的?」
「它长在那边。」
「根伸到了这边。」
「它算哪边的?」
孔宣想了想:「它算它自己的。」
金翅大鹏没有再问。
他站回孔宣身侧,望着那道白光。
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动两人的衣袍。
南边那棵树的影子,在他的感知边缘,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一盏不知被谁点起的灯。
那天傍晚,日光西斜,云层被染成暖橘色。
孔宣感知到那道气息第二次靠近。
是从南方传来的。
南边那棵树的方向,隔着数千里山河,有一缕极微弱的气息正在向这里移动。
那气息不是黑影的,和那团地底的热源也不同,像一粒草籽被风卷起,飘过田野,落在一个谁也不曾预料的地方。
它很慢,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感。
可它确实在向这里靠近。
金翅大鹏也感知到了,从树下站起身,望向南方。
「有东西在过来。」
「是什么?」
「不知道。还没有成形。」
金翅大鹏转头看他:「要拦吗?」
孔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方那缕气息的方向。
气息还在移动,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在靠近。
像一棵被风推着的蒲公英,正在越过最后一道山脊。
傍晚的风从南方涌来,带着乾燥的尘土气息和极淡的青草味。
那气息已经翻过山脊了,正在穿过那片冻原的边缘。
已经越过最外围的沟壑了,正在向这边移动。
孔宣感知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过了那片灰色雪原的最后一道沟壑,正在沿着那棵树的根系一路前进。
金翅大鹏握紧了羽刃。
那气息停住了。
停在距离他们不到百里的地方,不再前进,也不后退。
像是在等。
金翅大鹏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孔宣想了想:「我去。」
「你留在这里,看着门。」
金翅大鹏点头:「小心。」
孔宣踏空而起,向南飞去。
百里路不过片刻便到。
他落在那道气息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低矮的草坡。
草坡上长着稀疏的野草,大部分已经枯黄了,只在背风处还留着几丛绿意。
草坡中央,站着一只鸟。
鸟不大,比麻雀大不了多少。
羽毛是灰褐色的,和冻原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飞鸟没有区别。
孔宣落在那只鸟面前,蹲下身。
鸟没有飞走。
它歪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石子。
它看着他,然后张了张嘴,嘴里掉出一粒东西。
极小的东西,比芝麻还小,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像一粒被磨圆了的种子。
孔宣低头看着那粒东西。
鸟啄了啄他的指尖,像是在提醒他。
他伸出手,将那粒东西捡起来,摊在掌心。
是一粒种子。
比之前那粒更小,更扁,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冻过。
可它还有温度。
那种温度很微弱,微弱得像风吹过烛火边缘的一缕热气。
可它还活着。
孔宣握着那粒种子站起身,对灰褐色的鸟说:「从哪里衔来的?」
鸟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
然后它转了个身,朝南方叫了一声。
叫声很短,像在给他指路。
孔宣望向南方。
远处,灰白色的冻原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模糊不清。
孔宣将那粒种子仔细收好,又转头看向那只鸟。
鸟还站在原处,歪头看他。
孔宣从袖中取出水囊,倒在掌心里一点水,放在鸟面前的草地上。
鸟低头啄了啄,喝了几口,然后振翅飞起,向南方飞远。
孔宣目送它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身踏空返回。
回到裂缝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翅大鹏还守在树下,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拿到了?」
「拿到了。」
「一粒种子。」
「比上次那粒小,像是被烤过,冻过,可它还活着。」
孔宣走到那棵小树旁蹲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云絮上挖了一小坑,将那粒种子放进去,覆上云絮,轻轻压实。
种子入土之后没有立刻发芽,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变了。
那种极微弱的温热,正在缓缓扩散,渗入周围的云絮之中。
小树的根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原本静止不动的细根微微动了一下,向种子所在的方向伸了过去。
没有缠绕它,只是靠近了一些,像是在打量一个新邻居。
孔宣看着根须和种子之间那一点点的距离,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裂缝前。
风从白光中涌出,带着那边夜晚的气息。
南边冻原上空,那只灰褐色的鸟划过天际,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孔宣站在树下,看着那粒刚埋下去的种子。
云絮覆着它,薄薄一层。
根须在它旁边盘桓,像打量新邻居的旧住户,不远不近。
没有动静。
那粒种子的温热还在,可它没有发芽。
它在等。
等什么?
不知。
风从白光中涌出,吹动叶片。
孔宣站了一会儿,回到裂缝前。
金翅大鹏蹲在云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编什么东西。
手指翻动,草茎交叠,渐渐有了形状。
」你还会这个?」
」最近学的。」
」北边那只老龟教的,他说编东西能让手不闲下来。」
金翅大鹏头也不抬,编得认真。
草茎在他指间穿梭,越编越小。
最后收口,是一只极小的笼子,草茎编的,透光,空空的。
他举起笼子看了看,又看看那棵树的枝头,然后走过去,将笼子轻轻卡在两根分叉的枝条之间。
笼子不大,像一只小碗。
风穿过草茎缝隙,发出极细的声响。
」等以后有小鸟,可以住。」
」你这棵树会结果,也会歇鸟。」
他说完便走回来,重新蹲下,也不多解释。
第二天清晨,孔宣站在裂缝前,看见那粒种子动了一下。
细小的裂纹从种皮表面蔓延开来,像蛋壳被从内部撑开。
裂纹中透出一缕金光,细如发丝。
然后,一根极细的白芽从种皮中钻出来,探向空气。
芽是白色的,像新雪,没有叶绿。
它探出种皮后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边的光。
然后它缓缓弯下腰,向着那棵小树的方向,轻轻搭在了一根根须上。
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根须没有躲,也没有缠上去。
它只是停在那里,让那根白芽搭着。
两根细丝彼此接触的位置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孔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