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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那根白芽已经长高了一截,颜色从雪白转为淡青。
它的尖端裂开一道细缝,像张开的嘴。
它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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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飘出的风,穿过它的缝隙时,带出极轻的声响。
像一根细细的笛子。
金翅大鹏听见了,走过来蹲下,侧耳听了片刻:」它在吹风。」
」风穿过它的时候,会有声音。」
」以后风大了,会不会响得更远?」
孔宣道:」会。」
金翅大鹏没有再问,蹲在那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睡了。
第三日。
那根白芽已经长到两寸高,顶端分出一片极小的叶子,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叶脉是淡金色的,在日光照耀下隐约可见。
它不再搭着那棵树的根须了。
它自己站住了,根扎入云絮,像一枚极小的钉子。
那棵树的根须退开了半寸,给它让出一点空间。
金翅大鹏蹲在树下,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叶片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它和那棵树的叶子不一样,更薄,像能透光。」
」它会是另一种树。」
金翅大鹏收回手,将袖口拉好:」那它会开花吗?」
孔宣想了想:」不一定。」
」它和那棵树不是同一粒种子。」
」从同一株花上落下的,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长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不一样。」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一道微风从南边吹来。
风中带了一缕极淡的花香,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这缕花香更轻,更薄,像一朵花在很远处刚刚绽开,只来得及把香气送到这里,就已耗尽了力气。
孔宣站在裂缝前,风穿过他的身侧。
他感知到了那缕香的来源。
南边冻原的尽头,那棵不知名的小树开花了。
它的花不是白色的。
是淡紫色的,很小的一簇,藏在叶片之间。
他在心中描摹出那棵树的模样,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粒落在灰白大地上的星屑。
他收回感知。
」那棵树开花了。」
金翅大鹏从树下探出头来:」什么颜色?」
」淡紫色。」
」好看吗?」
」只开了三朵,藏在叶子后面。」
」等它开多了,会更好看。」
金翅大鹏又缩了回去,继续摆弄他编的那只草笼。
夜里,那只灰褐色的鸟又来了。
它落在草笼边缘,歪头看了看笼子,又歪头看了看孔宣。
然后低头在笼底啄了啄,像是在检查住着舒不舒服。
孔宣没有赶它。
鸟在笼里待了一会儿,便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笼中多了一根细小的羽毛。
深褐色,尖端泛着一层暗紫的光泽。
像那棵淡紫色小花掉落的花瓣,轻轻落进了草编的巢中。
孔宣弯腰看着那根羽毛,没有伸手去碰。
金翅大鹏醒来时也看见了,凑过来看了看。
」谁放的?」
」那只灰褐色的鸟。」
」它来过?」
」来过。」
金翅大鹏没有多问,只是蹲在笼前看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他走开几步又折回来,将那只笼子重新绑紧了一扣,然后才走开。
此后几日,南方传来的花香渐渐多了起来。
那棵淡紫色的小花正一朵一朵地开着。
香气飘过冻原,翻过山脊,穿过沟壑,一直落到孔宣所在的那片云上。
金翅大鹏有时候坐在树下,闭着眼,侧着头,像是在听风声里裹着的花香。
他说:」它开得越来越多了。」
孔宣道:」开满了,也许会落。」
」落了之后呢?」
」会结籽。」
」风会把籽吹到更远的地方。」
金翅大鹏睁开眼:」那我们这里,会不会也落一粒?」
孔宣没有回答。
可当晚,风从南边吹来时,裹了一粒极小的东西,轻轻落在云絮上。
是一粒微小的种子,灰褐色,比米粒还小,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像一朵刚成形的蒲公英。
孔宣蹲下身,看着那粒种子,没有捡。
种子在云絮上停了片刻,然后被夜风卷起,轻轻飘向那道白光的方向。
它飘过裂缝边缘,没有停留,继续向那边飘去。
穿过白光,消失在另一边。
像一粒被归还的东西。
金翅大鹏站在树下,看着那粒种子消失的方向,静静开口:」它回去了。」
」也许是。」
」也许它本来就是那边的。」
」风把它带过来,又把它带回去。」
」像寄了一封信,又收到了回信。」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树下坐下。
风还在吹,南方的花香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那粒新发的白芽又长高了一寸,叶片舒展开来,像一只小小的绿手。
孔宣站在裂缝前,夜风涌入衣袍之中,在这片被风与根须渐渐缠满的天地之间,他安静地立着。
天边又亮了一线。
那棵小树的叶片上,挂着朝露。
一滴,两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落入云絮之中,无声。
晨光初透时,那粒白芽的叶片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紫。
如墨入水,边缘渐润渐染。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那棵淡紫色小树彻夜不散的香气。
金翅大鹏靠在树下,半眯着眼,看着那抹紫,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没有出声。
孔宣背对着他,望着那道白光,目光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
有些事情已经悄悄过去了。
种子落地,发芽,扎根。
花开了,又落了。
风把籽吹向更远的地方。
那一头,那头养着钥匙的影子,那片地下的热源,那道正在编织的灰网,暂时都停了。
像一场缓慢的潮水,在涨到最高处时,忽然顿住了。
然后开始退。
......不是消失,只是在撤。
在积蓄力气。
可那也无妨。他见过潮水,也见过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印记。
风还在吹,叶片还在长。
孔宣站在那里,墨袍如常翻卷。
身后那棵小树的枝头,又冒出了一粒新的苞。
极小,极淡,像一粒未成形的梦。
安静地,挂在晨光中。
等待下一次风。
等待下一次,有人路过。
那粒新苞在晨光里挂着,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孔宣没碰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苞上片刻,便收了回来,继续望着那道白光。
白光和往常一样亮着,如一条不会断的溪流,从天穹这头淌向那头。
风从那边涌来,带着几粒极细的沙,沾在叶片边缘。
金翅大鹏醒了,翻身坐起,揉了揉眼。
他看了看树,看了看孔宣,又看了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白光的颜色没有变,那道缝隙也没有变大或者缩小。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
南边那棵淡紫色的小树开花了。
北边那团热源退了,那只灰褐色的鸟不知落在了哪里。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半块乾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乾粮已经硬得硌牙了,他慢慢嚼着,不急着咽。
金翅大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伸手掰了一小块。
两人就这么坐在云上,就着风,把那一小块乾粮分了。
吃完,孔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树旁蹲下。
那粒新苞还挂在枝头,比清晨时大了一些。
像一粒刚被水泡过的米粒,饱满而安静。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看,便站起来,回到裂缝前。
这一天很静。
北边没有雪飘过来,南边的花香也断了。
像是那棵淡紫色的小树在夜里开完了最后一朵,便开始歇息了。
风还是有的,可风里什么都没有。
乾乾净净的风,像一面被擦过的窗户。
金翅大鹏在树下坐了一整天,没有去打猎,没有去巡视,也没有再编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树干,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孔宣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叫他,也没有问他。
两人就这么各自待着,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天边泛起了极淡的紫色。
不是云的颜色,是那棵淡紫色的小树的花香被落日烤热了,升腾到空中,染了一小片天。
金翅大鹏抬起头,看着那抹紫色,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那边看看。」
孔宣没有拦他。
金翅大鹏化成原形,赤金色的翅膀展开,向南飞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那片淡紫色的光晕中,不见了。
孔宣站在裂缝前,目送他远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夜里星光很好,碎碎的洒在云上,像一把被撒开的米。
那棵树的叶片在星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的金线细如蛛丝,在风里微微颤动。
那粒新苞还在长,比白天大了一圈。
表面渐渐有了一层极薄的绒毛,像幼兽刚长出的软毛。
孔宣蹲下身,看着它。
风从裂缝那边涌过来,拂过苞尖,它轻轻晃了一下。
它在长,每一刻都在长。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确实在向前走。
」你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
孔宣开口,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苞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挂在枝头,表面那层绒毛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孔宣没有等答案,他站起身,回到裂缝前,继续守着。
后半夜的时候,北方又起了风。
那风比白天大,带着一股乾燥的凉意,像从很远的地底吹上来的。
孔宣抬眼望去,北方的天际线处,那道灰色又浮上来了,比上次淡,可它确实在那里。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灰色。
灰色停在远处,没有推进,像一只停在墙头观望的鸟。
它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去,如潮水般消散在天际线之后。
风停了。
夜恢复如常。
第二天清晨,金翅大鹏回来了。
他落在云上,化成人形,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他走到孔宣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小把种子,灰褐色的,比米粒大一些。
每一粒的表面都有一层极细的绒毛。
」那棵树结的,我捡了一些。」
他说,」花落了很多,枝头空了大半,可还有几朵没落,正在结籽。」
他说完,蹲下身,用手指在树旁的云絮上挖了几个浅浅的坑,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覆上云絮轻轻压实。
他做得很认真,像在种一片田地。
孔宣看着他种完最后一粒,问道:」你想种多少?」
金翅大鹏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它们自己。』』
『』能活几棵,就活几棵。』』
『』活了,就守着。」
孔宣没有接话。
他走到那几粒新埋的种子旁,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按了按云絮表面。
土是软的,温的,像刚从被窝里掀开的被褥。
他收回手,站起身,回到裂缝前。
金翅大鹏在他身后蹲着,看着那一排小小的土包,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那几粒种子中有一粒裂开了。
裂缝很细,从种皮的顶部一路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
裂缝中透出一缕极淡的绿光,微弱得像一只萤火虫在深夜里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一根细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嫩绿色的,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绣花针。
它探出种皮后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有些犹豫。
然后它弯下腰,向着土壤的方向,缓缓扎了进去。
金翅大鹏蹲在旁边,看着那根芽,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到它。
芽扎进土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顶端又冒出一丁点绿意,像在跟土壤打招呼。金翅大鹏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孔宣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一排小小的土包,看着那根刚刚冒出头的嫩芽。
天黑了,星光又亮了起来。
那根嫩芽在星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纸灯。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那棵淡紫色小树的余香,拂过叶片,拂过芽尖,拂过孔宣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那棵小树,是那粒新苞,是那一排刚刚种下的种子。
身前是那道白光,是那扇尚未合拢的门。
风在吹。他在守。
孔宣望着那道静静流淌的白光,目光平静。
片刻后,他低声说:」种子落下来了,明天它会长。」
那个夜里,星光没有断过,幼芽也没有停。
它没有睡,像一只新生的眼睛,看着天地,看着风,看着那道裂缝里淌出的光。
孔宣知道,风会把种子带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他未必能走到,但那棵树会替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