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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军府在原在咸阳城北，紧挨着军械司。
白起住。
但白起已经在广义上不在了。
蒙骜接任上将军之后，嬴稷大笔一挥，把这座府邸连同里头的仆从、车马、库房，统统划给了蒙骜。
蒙骜搬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正堂匾额上白起的亲笔题字撬下来，换成他自己的。
范雎的马车停在府门外。
门房认得丞相的车驾，一溜小跑进去通禀。
范雎没等通禀，直接迈步进了大门。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堂的门敞着，灯火通明。
蒙骜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案酒菜，右手捏着一只铜爵，正往嘴里灌酒。他只穿一身黑色深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整个人窝在凭几后头，姿态散漫。
听见脚步声，蒙骜抬起眼皮，看见范雎黑着脸走进来，他把铜爵往案上一搁。
“哟，相国大驾光临。”蒙骜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庙小，怕是不配。”
范雎走到案前站定，居高临下盯着蒙骜。
蒙骜抬头跟他对视，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
他如今挂着上将军印，统领咸阳城防和关中驻军，秦国武将序列排头一个。范雎是文臣之首，管不到他军务上的事。
两人素来互不对付。
范雎从袖中抽出那封信件，劈头盖脸甩在蒙骜面前的酒案上。
粗麻布砸在铜爵旁里，残酒瞬间浸透布条。
“你不是说白起死了？”
蒙骜的笑僵在嘴角上。
他放下铜爵，两根指头捏起帛书的边角，抖开。
字迹被酒液殷散，稍有些看不清，但是大意是能看懂的。
他的视线迅速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白起破了邯郸？！他还擒了赵……”
蒙骜的屁股从凭几后面弹起来，铜爵被他的袖子带翻，酒水泼了一案。
“这这……这谁写的这，这一派胡言！我亲眼看见白起被赵括生擒！怎得就破了邯郸了！”
“你现在知道白起被生擒了！你现在知道白起还活着了！”
范雎抬脚踹在蒙骜的小腿上，蒙骜膝盖一软，整个人又坐回凭几上，他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可闭嘴吧！”范雎弯下腰，脸凑到蒙骜面前，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让外头的人听见一个字，你我今晚就可以找根绳子吊死在这正堂里。”
蒙骜的喉结上下一滚，不敢再出声。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件，这一回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之后，他把帛书轻轻搁在案上，两只手撑着案沿。
蒙骜是武将出身，脑子不算快，但利害关系他也明了。
白起“阵殁”的军报是他亲手写的，嬴稷看过，满朝文武都知道。如今白起活着回来，还带着灭赵的功劳，第一刀砍的就是他蒙骜的脑袋。
谎报军情，欺君，诛杀功臣……
这些罪名够他蒙家三族的命。
蒙骜撑着案沿的十根指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相国，这信……哪来的？”
“王孙异人。”范雎在蒙骜对面坐下来，“他已经到了咸阳城外。”
蒙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干净。
“王孙让通传送了这封信进宫，指名要大王亲拆。”范雎把帛书折起来，收回袖中，“通传已经死了。信在我手里。大王不知道。”
蒙骜盯着范雎的袖口，喉咙干咽了一下。
“那王孙本人……”
“还在城门外候着，守门校尉没放他进来。他身上的信物丢了，校尉不敢擅自放行，等宫里派人去辨认。”
蒙骜的脑子转了两圈，他压低声音问：“相国的意思是……”
范雎没急着回答。
他伸手把案上翻倒的铜爵扶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爵。酒液注入铜爵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范雎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想想，王孙见到大王的那一刻，会说些什么，就不必我多嘴了吧。”
蒙骜的嘴唇动了动。
他不用想也知道。王孙会说白起还活着，会说灭赵的功劳是他带着白起打下来的。
大王一高兴，当场就能另立王储。
新的大王犒赏功臣，清算旧臣，白起第一件事就得活剐了他俩。
蒙骜的后背贴上了凭几的木板，凉飕飕的。
“王孙见不得大王。”范雎把铜爵搁下，“白起也回不得咸阳。”
蒙骜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声音发涩：“相国打算怎么办？”
范雎竖起一根指头。
“大王的药，每日都是我亲手端到榻前。”
蒙骜的嘴巴咧开又合上。他听懂了。
“大王一旦驾崩，太子嬴柱自然继位。”范雎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嬴柱继位之后，第一道诏书，赐死嬴异人。
“罪名就以……冒充王孙，图谋不轨。他连信物都拿不出来，谁能证明他是真的？”
蒙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在消化这几句话。
范雎接着说：“嬴异人一死，白起的信里写的‘率白起所部‘就成了一纸废话。等白起大军入关，你以上将军之名，宣白起单骑入朝觐见新王。白起进了咸阳城，马和兵留在城外。”
“然后呢？”
“然后你觉得呢？”
蒙骜的牙花子吸了一口凉气。
当朝格杀。
白起单人进城，管他多少大军，留在城外群龙无首。蒙骜手里握着咸阳城防和关中驻军，把白起往宫殿里一请，门一关，刀一横。
这活儿他干得来。
蒙骜的两只手慢慢松开膝盖，掌心全是汗。
“嬴柱那边……”蒙骜开口，“他能听话？”
“嬴柱？”范雎的嘴角扯了一下，“嬴柱连他爹的面都见不着，缩在东宫里种花养鸟，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把路铺好。”
“你只要告诉他，大王驾崩，社稷需要新君，他只需要坐上去，剩下的事不必他操心。他会乖乖坐的。”
蒙骜沉吟片刻。
“函谷关那边……我得先派人去查实。白起的大军到底入关了没有，到了哪里，还有多少兵力。”
范雎点头：“嗯，大王的身子本就拖不了几日，提前两天和拖后两天，太医那帮人分不出区别。”
……
咸阳南门，守备房。
一间半地下的石砌矮屋，拱顶压得很低，个子高的人进来得缩着脖子。
靠墙一条木凳，凳面坐得发亮，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墙洞里，灯芯快烧到底，光线昏暗。
嬴异人坐在木凳上。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交叉扣着。身上还是那套从白起大营偷来的兵卒衣裳，泥灰蹭了满脸，胡马跑了一夜，腿根磨得生疼。
他等得心急。
从他在城门口报出“王孙异人”四个字，到守门校尉把他请进这间守备房，再到校尉派通传跑步去王宫，算到现在，两个时辰绰绰有余。
从南门到王宫，骑马一炷香，跑步至多两炷香。就算通传的腿再短，来回也该到了。
人还没回来。
接他入宫的车驾也没来。
嬴异人的十根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扣紧。
他为质赵国这些年，身上但凡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早就丢得一干二净。方才能让校尉派出通传，全凭“王孙”二字的分量，校尉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
但也仅此而已。
校尉不敢放他走，也不敢怠慢他，只能把他搁在这间守备房里，两头不得罪。
门外站着两个持戈的兵卒，名义上是“护卫王孙安全”，实际上一步都不许他离开这间屋子。
嬴异人的后槽牙咬了咬。
心想要不要控制校尉让自己放出去，但是再转念一想，自己就算是闲溜达在咸阳街上，到了王宫门口也一样要人通传，总不能一路闯进王宫，他可不想被一箭射死。
但他太清楚一个道理消息送出去之后，最危险的就是等回音的这段空当。
通传走了两个时辰，要么是大王身边的人拦住了信，要么是信送到了、但回来的不是车驾而是刀。
嬴异人站起来，在守备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矮屋太小，两步就到了头。
他正要坐回去。
门外响起一串碎步声，脚步轻而快，跟兵卒的靴子踩地声完全不同。
“异人公子？”
是女人的嗓音。
嬴异人转身面向门口。
守备房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半扇，一个女子的身影嵌在门框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腰间系着一条细绳，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很直。
脸面收拾得干净周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婢子。
嬴异人扫了一圈她身后。
空的。
门外的宫道上只有她一个人，既无马车，也无随行的宫人宦官，更没有仪仗。
此时，门口的城门卫横跨一步，戈杆拦在女子身前。
“你是何人？有何信物？此人声称自己是王孙，你若无信物，不能带走。”
女子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举到城门卫面前。
黑铁底，掌心大小，正面铸着一个字。
相。
城门卫的戈杆当即缩回去，单膝跪地，脑袋压低。
“原来是相国的人。”
城门卫跪完了转过身，面朝嬴异人又跪下去，这回两膝着地，额头磕到门槛上。
“异人公子，方才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请您……”
嬴异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拿脚从城门卫身侧迈过去，径直走出守备房。
城门卫的脑袋贴在地砖上，等了半天，等来的既不是“无妨”也不是“起来吧”，只有靴底踩过石板渐行渐远的声响。
完了。
城门卫的心口一阵发紧。
他在咸阳守了大半辈子的门，头一回碰上王室中人，就把人晾在守备房里坐了两个时辰。这要是记上一笔，别说他的差事，一家老小能不能留在咸阳城里都是两说。
街上。
嬴异人跟着女子走出城门甬道，踏上咸阳南街。
街面上行人稀疏，天色已经暗透，两旁店铺的门板大多已经上好，只有几家酒肆的门口还挂着灯笼。
前方三十步外，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街边的老槐树下，驾辕的是一匹枣红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
车厢的帘子放着，看不清里头。
嬴异人停住脚步。
“为何是你来接我？”
女子回身面向他。
“婢奉相国之命来迎公子入宫。”
“持的是相令。“嬴异人盯着她腰间那块黑铁令牌，”大王呢？大王为何不派宫中的人来？”
“婢不知。”女子的语气很平，像是背熟了的话，“婢只奉命来接公子。”
嬴异人站在街面上，打量着这辆马车。
黑漆车厢，枣红马，规制不高不低。既不是王室迎接宗亲的仪仗，也不是丞相府出行的排面，倒像是随便从哪个官署门口牵出来凑数的。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很紧，刚想冲着那奴婢伸手，又缩了回来。
他看了看马车的门帘，左手掀帘，右手同时伸出，刚好搭上那奴婢伸出要搀扶他的手掌。
女婢顿时双眼迷离。
“你是何人？是何身份，接近我有何目的？”嬴异人连环三问。
就在女婢准备开口之时……
嬴异人忽然闻见一股子异香，是从车厢飘出来的……
嬴异人的眼皮沉了一下，脑中念头忽然发散，心中刚道不妙。
一只手已经从车厢里伸了出来，将他拽进车厢。
他的脊背从软垫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倒在车厢的粗毡上。
车厢里传出声音，“方才你发什么愣？”
车厢外头，女子猛地一打激灵，“我刚刚……是怎么了？”
想不明白，她只是把车帘系紧，翻身坐上驾辕。
她抄起马鞭，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驶离南街，拐进一条窄巷，朝着相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