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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咸阳寝殿。
嬴稷咳醒过来。
嗓子干得咽口水都带疼。
“范雎。”
声音又哑又碎。
无人应声。
他分不清这一觉睡了多久，只知道该喝药。伸手往榻边一摸，指尖碰到陶碗的碗沿，碗壁冰凉。
不用想也知道是范雎搁在这的。许是瞧自己睡得沉，搁下药便走。
嬴稷撑着胳膊肘坐起半截身子，端起碗，仰头灌进嘴里。
药汁凉透，苦味比平日重了一截，舌根一阵发麻。
最近的药方改过好几回，每回都比上回苦，太医说是换了峻药。嬴稷懒得过问，苦就苦吧。
碗底喝净，他把喝进口中的药渣随便一吐，碗搁回榻边。再靠回厚褥上，眼皮合拢，呼吸一口一口慢下来。
待到听见床榻上呼吸喘匀。
范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咸阳的夜很安静，月光穿进窗棂，照的地上墙上灰白色的一片。
他走到榻前，弯腰端起那只空碗。
碗底干干净净。
他跟大王十五年了。
大王提拔他、信任他、让他从一个流浪客卿变成秦国相国。
病重这段时间，大王每回醒转，喊出口的头两个字都是“范雎”。
刚才也是。
范雎把空碗搁回矮几上。
转身朝殿门走，到了门边，掀开厚毡帘，对守在殿外的宦官丢下一句。
“大王睡下了。今夜不必再进去添炭，别扰大王歇息。”
宦官躬身应下。
范雎提着袍角，沿宫道朝东去。
嬴柱的继任文书还差两道印，宗正那边要提前打点。天亮之前，这些东西得备齐。
……
二更过后。
值夜的太医姓周，在太医署当差十来年。大王的脉息每隔一更天要亲手搭一回，这是太医署立了铁牌子的死规矩，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周太医走到寝殿门口，殿外的宦官并未拦他。
他推开殿门。殿内的炭盆烧到只剩灰底，一片漆黑。
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凑到榻前的烛台上点燃灯芯。
一簇火苗跳起来，映上嬴稷的脸。
忽然间，周太医想见鬼一般，手里的火折子脱手，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熄在砖缝里。
嬴稷的面皮从颧骨到下颌爬满青紫色的瘀斑。嘴唇乌青外翻，眼窝塌陷，嘴角淌下一道干涸的黑色液痕。
周太医扑上去，两根指头按上嬴稷的颈侧。
冰凉。
僵硬。
指腹下的筋肉绷成一块死肉。
周太医的膝盖撞上榻沿，整个人瘫跪下去。
“大王！大王！”
殿外值守的宦官听见嚎叫，撞开门扑进来，手里的灯盏磕在门框上，油洒了半边门槛。
他跑到榻前，借着烛台上那簇火苗看见嬴稷的脸，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伏在地砖上两只胳膊撑着身子直抖。
值夜的宦官、宫卫、侍从，一拨一拨往寝殿涌。
消息从寝殿传到内廷值房，从值房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各司各署。
二更天的咸阳王宫，每一条宫道上都有人在跑。
太医署的人全到齐了，挤在榻前，谁也不敢动嬴稷的身子。
周太医跪在地上，把嬴稷的脉搭了一遍又一遍，搭到最后手指头都在抖，抬起头来，对着围了一圈的同僚，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个字。
“薨。”
太医署令拨开人群挤到榻边，自己又搭了一遍脉，翻了嬴稷的眼皮，摸了颈侧，最后缓缓站起身。
“传宗正。传太子。传相国。”
……
太子寝宫。
嬴柱睡得正沉。
他这辈子觉最多，旁人都说太子殿下心宽体胖好福气，实则是无事可操心。
嬴稷从不召他议事，朝中大臣走在路上碰见他行礼问安，他也只能回一句“好好好”，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只是今夜……嬴柱的身子弹离床榻，整个人直挺挺地坐起来。
他毫无预兆的惊醒，后背湿透，里衣贴在脊梁骨上，不知从哪漏进来的一丝寒风吹到身上，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刚才好像做了什么梦，但梦的内容一丝一缕都抓不住，只剩下心口那一阵猛跳还没平复。
榻侧的炭盆灭了，铜盆底只剩灰白色的死灰，连一丝红星都看不见。殿里冷得厉害。
嬴柱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冰凉，擦下来的汗也是冰凉的。
他侧头想去够床头的水壶。
忽然看见床头立了两个黑影。
嬴柱的嗓子里呛出半声尖叫，整个人往榻里缩了一截，后脑勺撞上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谁！”
黑影没有动静，只是其中一个黑影点着了火折子凑到墙上的铜灯盏前，灯芯“噗”地烧起来，灰黄的光晃开，照出了两张脸。
“相国？上将军？你……你二人，深更半夜，闯……闯我寝宫来作甚？”
范雎没答话，他偏过头，朝殿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公子先仔细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嬴柱的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追问，耳朵先捕到了声音。
隐隐约约的，从东宫的围墙外面传进来。
像是很多人在跑动，夹杂着哭喊和呼喝，但隔了几重墙壁，听不真切，只能分辨出那些声音来自王宫的中轴方向。
嬴柱朝殿门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范雎。
“外面是何动静？莫非失火？”
范雎和蒙骜分站床头床尾，范雎开口道。
“大王已然殡天。”
嬴柱愣在榻上。
他盯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嘴巴开合了好几下，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胡说！君父昨日还好好的！我昨日派人去问安，太医说君父还喝了一碗粥……今日怎得就……”
“千真万确，只是……”
嬴柱正被这个消息砸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响，听见那个“只是”，整个人一顿。
“只是什么？”
范雎的身子没动，两只手依旧拢在袖中。他的脸上拧着一副为难到了极处、不得不开口的模样。
“公子，您的儿子，异人公子……今日回了咸阳。”
嬴柱一怔。
“异人？异人回来了？”嬴柱的嗓门拔高了一截，两只手拍在榻沿上，赤脚踩着地砖就要站起来，“他在邯郸不是……他人在哪？你快带我去见他！”
“公子。”范雎的声音压下来，“大王……大王见到异人公子之后，已经决议另立异人公子为新太子。”
嬴柱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他的后背从床柱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两只手抓着被褥的边角。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刚吼出两道，他忽然就失去了气力，嬴柱缓缓坐回榻上。
“那我……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啊！”
嬴柱的嗓子干涩，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范雎继续开口。
“异人公子在邯郸城破之际，率白起所部攻克赵都，擒获赵王丹，携灭国之功归来。大王龙颜大悦，当场立下诏书，册封异人公子为太子。”
范雎每说一句，嬴柱的脸色就白一层。
“只是今夜先王骤薨，这道诏书已经落了玺。微臣今夜过来……是来请公子来主持今夜先王之丧事。。”
范雎停顿了一息。
“以及明日太子异人的继位大典。”
嬴柱的瞳孔在灯火下缩成针尖大的两个黑点。
他的嘴唇抖了一阵，两只手松开被褥，又抓住被褥，又松开。整个人从榻上蹦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
“我……我我我……我我……”
他指着范雎，指着蒙骜，又指着自己，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嘴巴里“我”了半天，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嬴柱的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回榻沿上，赤着的脚板踩在地砖上往回缩了缩。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声音碎得连站在面前的范雎都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
范雎等了一会儿，等到嬴柱嘴里的嘟囔渐渐弱下去，才开口。
“公子……微臣只是觉得……异人公子初入咸阳，便被先王封为太子，是否……有些不妥。”
嬴柱的嘟囔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盯住范雎的脸。
“你……相国也觉得不妥是吧？”
嬴柱的嗓门亮了起来，两只手拍在膝盖上，赤脚踩着地砖站起来。
“明明我才是太子！我做了十四年太子！怎么能让我儿子，一个刚回咸阳的毛头小子，就抢了我的太子位！”
范雎站在原处，抬眼扫了一下嬴柱的脸。
“所以……臣有一个法子。“范雎的声音压得很低，”让太子异人……不要再出现在咸阳。”
嬴柱的脚板在地砖上往后蹭了半步。
“此话何意？”
范雎嘴角忽然往上微微一勾，勾出一抹渗人冷笑。
“或者……干脆让他死掉，臣可以再拟一道诏书，以先王遗命的名义，改由公子柱，承继大秦大统。”
范雎把拢在袖中的两只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玉玺在臣手中，天下群臣，辨不出真伪。”
嬴柱的脸上所有血色褪了个干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腿弯磕在榻沿上，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不行！万万不行！这是大逆不道！悖逆君父！我万万不敢！”
嬴柱两只手摆得跟拨浪鼓一样，脑袋也跟着晃，眼珠子左右乱飘，不敢跟范雎对视。
“先王殡天。”范雎朝前迈了一步，嬴柱的目光跟着他的脚步往后缩。
“若你敢当大事，你便是天，只要你点头，此后让蒙骜上将军和我范雎来辅佐你，一切都听俺俩的话，这不就行了……”
嬴柱的摆手顿住。
范雎又往前迈了一步，跟嬴柱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嬴柱坐在榻沿上，整个人被覆盖着范雎的阴影里。
“如今太子异人携天功归咸阳。轮贤能，一百个你也抵不上异人公子一场灭国大功。但轮长幼，异人本就是僭越而为。怎可跳过老子，直选小子？”
“先王骤薨，这道诏书还捂在臣手里，满朝文武一个字都不知道。今夜，就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公子只要点头应允，我与蒙骜上将军，便可扶公子登上王位。”
蒙骜立在床尾，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虽不知道什么立嬴异人为太子之事，也没见过范雎口中的诏书。
但他来之前范雎跟他交代了一句，“进去之后我说什么你别插嘴，我点你头你就点头”。
床榻上。
嬴柱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拧成一团。他的牙齿在打架，整个人缩在榻沿上，脊背一拱一拱地抖。
蒙骜在这个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公子。”蒙骜的嗓音粗哑，“相国说得没错。您再好好想想。若是做了大王，对太子异人，是杀是留，都你说了算。但若做不了大王，那你是死是活，可全是异人说了算。”
蒙骜盯着嬴柱的眼睛。
“你可别忘了。当初异人被送去邯郸为质，是谁亲自推举的。”
嬴柱终于停止了发抖。
那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嬴异人的生母夏姬在后宫失宠，连带着这个儿子也不招人待见。
送质赵国的人选轮了一圈，谁都不愿意去，最后是他嬴柱在朝堂上主动开了口，异人年幼无依，正合质子之选。
君父当场就准了。
嬴异人被装进马车送出咸阳那天，嬴柱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车队的尾巴，转身就回了东宫继续莳弄他的花圃。
那年嬴异人才十来岁。
如今嬴异人带着灭赵之功回来了。
嬴柱从榻沿上站起来。
这一回站得很慢，一节一节地直起腰杆。赤着的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扣着砖缝。
他往前走了半步，跟范雎面对面。
“若是我能登基为王。朝中一切政务，尽听相国吩咐！我会像侍奉君父一般，敬重你、倚重你，终生重用相国！”
范雎的脸上纹丝不动，蒙骜低着头，也没接话。
嬴柱看了看范雎，又看了看蒙骜，两个人的反应都淡得像没听见。
嬴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君父、对不起异人！可是……”
他的两只手攥着袍角，攥得骨节嘎嘎响。
“我太想当大王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我做梦都想！我真的太想了！”
这句话说完，嬴柱的胸口剧烈起伏，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的汗把里衣洇成深色的一片。
殿里静的像刚死了人。
蒙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脑袋垂着。他这辈子跟过三任主将，每一任都比他聪明，每一任都比他有主意。
他只需要听命，只需要执行。
今晚也一样。
范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瞬间没憋住笑，动作极快，快到蒙骜和嬴柱都没捕捉到。他袍袖一抖，两只手重新拢进袖中。
“既然公子应允。臣即刻拟出新诏。勒令异人公子无需再入王宫，就地自裁。改立公子柱，承继大秦大统。玉玺在我手中，天下群臣，无人能辨真伪。”
范雎扫了一眼蒙骜，蒙骜点了一下头。
“蒙骜上将军即刻封锁王宫，接管城防。今夜大王出殡，举国发丧。明日，拥立新王登基。”
范雎朝前一步，跟嬴柱和蒙骜隔得很近。
“今日之事。你我三人。烂在心腹，绝不外泄。”
嬴柱重重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跌坐回榻沿上。
蒙骜的两手垂在身侧，低声挤出四个字。
“便依此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