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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王宫偏院。
赵括让亲卫守在院门外，独自推门进去。
偏院不大，一进的小院子，三间正房。太医走之前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炭盆烧着，屋内干燥。
赵括推开正房的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屋里的油灯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拉成一条横线，晃了两下又稳住。
姬越半靠在榻上。
头枕着叠成三折的粗布被褥，身上盖着一条太医留下的厚毯，脸色仍然是那种不正常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纸。
但比殿上发作时好了一点，至少眼珠子能动了，听见门响就转了过来。
榻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粗陶药碗，深褐色的药汁在碗里结了一层薄膜，显然姬越是一口没尝。
赵括进门时扫了一眼光幕。
姬越的健康值停在41。
不再继续下跌，但也没有半点回升的迹象，状态栏上【国运反噬】四个字仍然亮着。
姬越看清来人是赵括，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
赵括没接话。他从墙角拖过一把木凳，搁在榻边坐下来。木凳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盯着赵括的脸，像是在判断这个人今晚到底想从自己嘴里掏出多少东西。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几下。
姬越开口了。
“自从燕国大军在济水被齐国全歼，我的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了。”
他的声音比殿上低了很多，沙哑，像嗓子里塞了一团砂纸。
“一开始只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我以为是赶路太久没休息好，没当回事。”
“后来越来越重，头疼、手抖、夜里盗汗。”
姬越抬起右手，摊在油灯光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筋脉深处不停地拨弄一根绷紧的弦。
“我的大模型帮我跑过一次自检。”姬越盯着自己的指尖，“结果很明确，我的身体状态跟燕国的国运是绑定的。”
赵括的眼睛眯了一下。
“燕国每丢一座城，我身上就少一分气力。济水一战，八万人全歼，我的身体从那天起就没好过。”
姬越的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回赵括脸上。
“今天在殿上突然发作……恐怕是燕国那边又出了什么大事。”
“我到邯郸之前，燕国还剩十七座城。按我模型的推算，齐国开春之后全面北上，平均每七到十天攻下一城。每下一城，我就弱一截。”
“如果燕国被灭……”
姬越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但赵括听懂了。
国破，则人亡。
赵括坐在木凳上，脊背靠着身后的砖墙。
他闭上了眼。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皮上映出一层昏黄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在做一件事……
若是把姬越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套到自己身上。
如果每个穿越者都与本国国运绑定。
那他赵括的身体，就跟赵国的国运绑在一起。
赵国强，他就强。赵国弱，他就弱。
赵国亡，他就死。
赵括的眼皮跳了一下。
反过来也成立。
如果有人想杀嬴异人，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去咸阳找人。灭了秦国，嬴异人的身体就会像姬越一样崩溃。
只是灭秦没那么简单就是了……
赵括把这些推演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逻辑链条没有断裂。然后他把所有没想通的东西暂时压下去，只问了姬越一个问题。
“你来赵国，就是为了这个？”
姬越挣扎了两下，他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动作牵扯到胸腔深处的某个地方，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嗓子里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撑住。
然后他伸出手，扒住了赵括的肩膀。
力气很小。
赵括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那五根手指搭在他肩头的布料上，像是一截枯枝架在石头上，轻得随时会被风吹走。
姬越说：
“我来赵国，就是听说了赵国出了一个打赢长平之战的长平君。”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一番肺腑之言终于脱口。
“整个天下七国，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白起的人只有一个。”
“我赶了十六天的路，不是为了考什么相邦，我本是想通过考上相邦让长平君注意到我……”
姬越的五根手指在赵括肩上收紧了一点。
“只是没想到我运气那么好，竟然先遇上了长平君的妹妹……”
“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赵括没有甩开他的手。
姬越的声音开始发抖，光幕上他的状态栏跳出了三个词，排列得整整齐齐：【恳求、恐惧、绝望】。
“求你，救救燕国。”
几个字从姬越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碎裂的毛边，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一块已经裂了缝的玉硬往一块儿凑。
赵括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姬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脉隔着一层薄薄的皮清晰可见，指尖微微发颤，抖得比方才摊开手掌时更厉害。
赵括缓慢地摇了摇头。
姬越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整只手从赵括的肩头滑下去，落在被褥上，无声无息。
赵括说话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感情。
“如果救燕，就需要攻齐。”
“齐国刚吞了燕国八万人的装备和粮草，士气正盛。赵国要打齐国，至少需要抽调十万以上的兵力东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都留了半息的间隔，像是在给姬越，也是在给他自己，足够的时间去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
“与此同时，秦国正在重整。秦国的穿越者已经回了咸阳。蒙骜手里还有不下二十万可战之兵。赵国主力东调的消息传到函谷关，秦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届时赵国腹背受敌。东面打齐国，西面秦国趁虚而入。”
赵括的目光从姬越的手移回他的脸上。
“我不能为了救燕国，把赵国搭进去。”
姬越看懂了。
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救得了，但代价是赵括不敢赌。
赵括方才想明白的那条规则，此刻正卡在他喉咙里，赵国亡了，他自己也得死。
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姬越的眼神暗了下去。
光幕上，他的状态栏从【恳求、恐惧、绝望】变成了一个词：【认命】。
姬越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经过喉管，从鼻孔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泄出去，带着一种赵括很熟悉的味道。
就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所有的路都走到了死胡同之后，身体里最后一股撑着的气终于放掉了。
姬越掀开被褥。
他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脚上穿着太医给换的布拖鞋，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扶着床柱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肩膀磕在床柱上，稳住了。
站直之后他喘了两口气，脸上的灰白又加重了一层。
赵括坐在木凳上没动。
“你打算去做什么？”
姬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殿试上被问“你从何处习得此法”时一模一样。
松弛、散漫，带着一点轻浮，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赵括的光幕上写着另一个版本。
姬越的状态栏最后刷新了一次：【决绝、悲壮、恐惧】。
三个词并排列着，像三把不同长度的刀。
姬越说：“救燕。”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然后他穿着拖鞋，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赵括坐在木凳上，看着姬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那个背影瘦得不像话。
灰褐色的麻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那根牛皮带子系了又系，还是兜不住布料往下坠的重量。
姬越的右手扶着门框，左脚迈过门槛。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洞里的那一瞬间，赵括的脑子里劈开了两道声音。
杀了他。
穿越者与国运绑定，这条价值最大的信息他已经知晓。
而姬越本人的大模型能力，是所有穿越者金手指中最适合做军师的。
他在殿试上随口抛出的齐国威胁论，把满朝文武的认知框架全部推倒重建。这种预测能力如果落到赵国的敌人手里……
无论是齐国的穿越者还是秦国的嬴异人，都会变成赵括的噩梦。
况且，以姬越的理论看……穿越者之间就是一场大逃杀。
也许只有到了终局……只剩一个穿越者的时候……这个世界才会发生某种变化。
变化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如果终局的规则是“只留一个”，那放走姬越就是给自己在棋盘上留了一颗活子……
一颗随时可能翻面的棋子。
趁他虚弱，现在动手。
还是杀了吧。
一刀的事。
第二道声音没有名字。
它只是让赵括想起了一个画面。
姬越扒着他肩膀的时候，五根手指搭在布料上，轻得像一截枯枝。
一个被系统扔进绝境的普通人，在用尽一切办法求生。
赵括盯着门洞里姬越正在远去的背影。
长平之战被围第四十六天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
满身的伤，满脑子的绝望，嗓子里喊不出声，但两条腿还在走。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走也是死，但走着死比站着死多一口气。
赵括伸出手……想劝那个同命人留下来……
至少……先控制住他。
但他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给他一匹马，水囊和干粮。”赵括扭头对院门口的亲卫说道。
亲卫愣了一息。
“主君？”
“照做。”
亲卫领命，转身去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马蹄踩砖地的响动。
亲卫从偏院的小马厩里牵了一匹灰褐色的矮马出来，不是什么好马，毛色杂，个头也不高，但腿脚结实，耐得住长途。
水囊和一包干粮挂在马鞍侧面。
姬越站在院子里。
冬夜的月光从院墙上方洒下来，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和松垮垮的麻袍。
他看见亲卫牵着马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站在正房门口的赵括。
赵括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身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越朝着赵括深深一揖。
“大舅哥再会！”
矮马的蹄子在砖地上敲出碎碎的响声，穿过偏院的月亮门，穿过长廊，穿过王宫侧门的甬道。
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融进了冬夜的风声里。
赵括靠在门框上。
再回过神时，化作蓝点的姬越已经骑远了。
冬夜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刮得他后颈发凉，灌进衣领里，沿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可能会付出巨大代价的决定。
理智一直在骂他。
从他说出“给他一匹马”那一刻开始，理智就在他耳朵里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可以窃国，可以让白起攻破邯郸。可以把赵王丹打包送去咸阳。那些都是对权力结构动手。
但具体到某个人时……对一个在他面前扒着肩膀求救的人下杀手。
他做不到。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赵括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直到后颈被风吹得发僵，两只耳朵冻得没了知觉，他才转身往回走。
穿过偏院的月亮门，穿过王宫的长廊。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闷闷的。
他脑子已经切换到了下一件事。
准备发兵。
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