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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
辰时刚过。
龙台宫。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晚，殿外的天色刚刚从沉闷的灰青色，艰难地褪成一种惨淡的铅白。
殿内没有生火盆，只点着铜灯架上的十二盏油灯。
冷风从厚重殿门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灌进来，吹得十二团昏黄的火苗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歪斜。
满朝文武按位格分列两排。
地砖在腊月的深冬里冻得透凉，寒气顺着千层底的布鞋直往骨头缝里钻。
站得久了，好些朝臣都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悄悄地交替变换着重心的那只脚。
相邦许嘉从侧门快步走入，绕到王座一侧的监国席旁，俯下身，压低声音在云岚公主耳边说了几句。
大意很简单：姬越昨夜离开了偏院，亲卫给了马匹干粮。
去向不明。
云岚那张隐在九旒冕玉藻后的面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极其微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晓。
蔺相如拄着鸠杖，稳稳地站在文臣队列的最首位。
老人的脊背已经佝偻，但双腿却像钉在地砖上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中间的过道，朝赵括扫了一眼。
赵括负手而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青石板。
蔺相如收回了目光。
一声清脆的玉磬敲击声响彻大殿。
云岚端坐于上，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宣布了昨日殿试的最终结果：
“两名候选者只剩其一，燕国考生姬越弃考，大赵新任相邦之位，归于赵牧，三日后上任！”
内侍拔高的音调在大殿内回荡。
“传，新任相邦赵牧，上前听封，接印。”
赵牧从文臣队列的末端走了出来。
赵括扫过小地图。
赵牧头顶的状态栏里，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两个字：【不甘】。
赵括眯眼。
对手因病退场，反而不高兴了？
赵牧走到大殿正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理正了头顶的进贤冠，又将有些褶皱的衣摆扯平，随后双膝跪地，行大礼。
云岚从案上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相邦铜印，由内侍转递。
赵牧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铜印。
那方代表着赵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的印绶，冰冷刺骨。他将印面朝下，稳稳地扣在掌心里，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
这时，蔺相如开口了。
“你那卷赋税方略，甲上。是老夫亲手批的。”
蔺相如拄着鸠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里头有些框架，有些超脱了常理的东西，是你兄长教你的。但里面那些详实到每一个乡邑的丁口数、每一亩地的产出算计，是你自己一卷一卷查出来，背下来的。”
“教的部分，说明你心里没傲气，听得进良言，懂得借势；查的部分，说明你脚上有泥，肯下去跑，懂得务实。”
蔺相如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这两样东西你都有了，这相邦的事，你就能做。”
满朝文武皆是心中一凛。
蔺相如这番话，不仅是认可了赵牧，更是把昨天赵括当众承认的“泄题”一事，极其巧妙地给圆了回来，将其定性为“听得进良言”。
“不过……”蔺相如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种长辈的沧桑，“治国理政这条路上的坑，老夫这辈子踩过的，可比你兄长多得多了。”
“往后你若是愿意，闲了，便来蔺府坐坐。”
老人看着赵牧，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最好，每日都能来。”
这不亚于当众宣告衣钵的传承。
赵牧眼眶微热，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武将列里的兄长。
赵括看着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
赵牧转回身，双手交叠，宽大的袖袍垂落在地，对着蔺相如深深一拜，腰弯折成了九十度。
“牧，受教。”
……
腊月二十三。
午后。
长平府，东厢。
东厢是长平府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和旧兵器的，前一天赵括让人连夜搬空了。
靠北墙的居中位置，架了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旧羊皮舆图。
羊皮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硬，四角拿沉甸甸的铜镇压着。
舆图上的墨线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邯郸和函谷关的位置，显然是被人用朱砂重新重重地描过，红得刺眼。
屋子正中间摆了一只粗铁打的炭盆，里头烧着劣质的木炭。
炭火烧得并不旺，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火星，热气刚够把手伸过去勉强暖一暖。
窗户被厚实的黑布封死了，为了挡风，但也把外头的惨白日光挡了个干净。
屋里显得昏暗压抑，全靠两盏落地的高脚油灯勉强照亮着那张长案。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密会。
廉颇、田单分坐两侧。
一赵一齐，两位当世名将对视了一眼，仅仅是点了个头，再无多余的废话。
乐乘最后到。
他在长平受的伤伤及了筋骨，走路时右腿还有些拖沓。他走到田单旁边坐下，将竹简和木板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俨然一副参谋行军司马的做派。
门帘掀开，赵括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气。
他走到炭盆边，先倒四杯水，然后把陶壶搁在炭火边缘煨着，然后自己走到长案正面的主位坐下。
四个人，围着一张铺着羊皮舆图的案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木炭爆裂的“劈啪”轻响。
赵括的视线扫过眼前的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三军齐备，总计二十万。伐秦的事已经定了，明日一早出征。至于具体怎么打，我想听诸位说说。”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两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盯着对面的三个人。
廉颇没有推辞，他先接了话。说话的时候，老将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案面上，粗糙的手指偶尔随着语速敲击一下桌面。
“我听说……”廉颇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括，“白起之所以敢奇袭邯郸，是因为被长平君大败于野王，走投无路之下，才拼死一搏，拿下了邯郸？”
这话出口的时候，田单微微扭过了头，盯着墙壁没搭腔。
赵括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把这个“美好的谎言”继续维持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长平一战加上野王的折损，白起带去的人，死伤恐怕少说得有三十万了。”廉颇敲了敲桌子，“按理说，秦国该是元气大伤。”
“但秦国不是赵国。商鞅变法这么多年，底下那套严酷的征兵架子还在。白起只要回到咸阳，第一件事绝对是就地补兵。秦国目前可用的兵力，相比我赵国这拼凑出来的二十万，恐怕还是只多不少啊。”
田单冷哼了一声，接了一句：
“耕战那一套罢了。种地的和打仗的，本来就是同一批人，收完庄稼直接编进军阵。”
廉颇点头赞同：“所以，千万不要指望秦国经历了长平之败就没人了。关中平原，人有的是。他们差的，只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但是……”
廉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个关卡上。
“守函谷关，不需要太多老兵。”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赵括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铁火钳，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盆里的木炭，问了一句：“那有没有可能……不走函谷关？我们从别的地方打进去。”
廉颇接话，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舆图，然后伸出食指，在邯郸西北方向，顺着太行山的走势画了一条线。
“从北边走的话，可以翻太行山，过上党，走河东，顺着汾河一路南下，到了蒲坂，渡过黄河，就能直接扎进关中腹地。这条路，以前也有人走过。”
田单眼皮都没抬，只吐了一个字：“远。”
“远是一回事。”乐乘开口了，“太行山里有足足三百里的山路。道窄，山高，重型的辎重车根本过不去。大军的粮草只能靠人力背。十几万人的口粮，让人背着翻山，人在路上就得吃掉一半，后勤难以为继。”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移到了汾河谷地的位置。
“就算过了太行山，河东那一片，这些年秦国借着几次大战，吃进去不少城池。安邑、绛城、曲沃，全都在秦人手上。”
“大军要过河东，先得把这些城一座一座拔下来，咱们还没见到大河的影子，就得先跟秦国打一轮惨烈的攻坚战。”
说罢，乐乘低下头，用炭笔在膝盖上的木板上快速记下了几个地名。
廉颇的手指最终点到了舆图上代表黄河渡口的一个小黑点。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麻烦的，是蒲坂津。”廉颇的眼神中透出凝重，“十几万人渡大河，不可能一蹴而就，少说得耗上四五天。秦军只要不是傻子，在西岸摆上一支精兵堵着渡口。半渡而击之……这仗，神仙来了都没法打。”
赵括盯着舆图上蒲坂津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淡淡地问：“这条路，全程多远？”
廉颇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千二百里上下。其中山路三百里，汾河谷地二百里，剩下的才是平原能正常行军的路。”
赵括点了一下头，目光下移，看向了南边。
田单这时候换了个姿势，他把原本盘着的两条腿放下来，身子往后，靠在了冰冷的砖墙上，接过了话头。
“南路，我来说。从邯郸往南走，穿过魏国和韩国的南部边境，进入南阳盆地。然后沿着丹水河谷一路往西北钻，直插武关。”
田单伸手，在舆图的左下方大致比划出一条弯曲的弧线。
“这一条线，少说一千四百里。而且南阳到武关那一段，路全夹在秦岭的深山老林里头，窄得只能过一辆大车。”
“大部队阵型难展，只能拉成一条长蛇行进。武关本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拿人命填下了武关，后面还有个蓝田大营。秦人在蓝田，历来屯有重兵。”
田单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大军一旦进了那条狭长的山谷，前面被武关堵着，后面万一再被人掐断了粮道，那就是个天然的死口袋。”
赵括在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历史上的刘邦，灭秦走的不就是武关道吗？
但此一时彼一时。
刘邦入关中时，秦国的主力已经在巨鹿被项羽打崩了，关中极度空虚，武关的守军几乎是望风而降。
可现在的秦国呢？虽然经历了长平的惨败，但国家的暴力机器还在高速运转，蒙骜手里的兵至少还有二十万。现在走武关，那就是去送死。
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三条路，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北路，一千二百里，翻山、攻坚、渡河，哪一关都是崩碎牙的硬骨头。
南路，一千四百里，山地行军，极易被困死，只能作为偏师的奇袭。
赵括的目光，缓缓落回了舆图的正中间。
从邯郸往西，沿着大梁、洛阳一线，横穿中原腹地，直奔那个让东方六国恐惧了百年的名字。
那条路，赵括盯着看了很久。
廉颇也在看那个方向。老将的手指，沿着那条平直的路线，慢慢地划了过去。
“中路。”廉颇的声音有些低沉，“邯郸到函谷关，八百里。全程都有宽阔的官道，辎重车绝对能跟得上。粮草只要出了魏国，顺着黄河南岸走水路漕运，也供得上。大军，能始终抱成一团。”
田单盯着那个朱砂点，吐出了一句话：“路是好路。要命的，就是函谷关本身。”
廉颇重重地“嗯”了一声。
乐乘此时也抬起了头，看着舆图上那个死死卡在咽喉位置的函谷关，眉头紧锁。
赵括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函谷关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廉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往事。
“关前，是十几里长的一线天峡道，两侧全是刀劈斧削的绝壁，飞鸟难渡。我们的大军到了关前，正面能铺开的兵力，撑死了就几千人，后面十几万人全得像腊肉一样堆在峡道里，空有兵力优势却使不上劲。”
廉颇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地形的险恶。
“那道关墙，秦国修了快一百年了。极高，极厚。就算你运气好，磕下了第一道外关，关后的崤函通道里，还设了内关。攻城方的兵力优势，在函谷关面前，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
田单翻了一下眼皮，幽幽地插了一句：“二十多年前，孟尝君合纵，三国联军，打过一次。”
廉颇接过话茬：“是。三国联军，号称几十万人，打了整整三年，才堪堪拿下函谷关，最后也因为粮草不济，草草收场。”
“那一仗之后，秦国深感后怕，又发了十几万徭役，把函谷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重新整修加固了一遍。如今，那是个真正的铁王八。”
赵括听完这句话，沉默了。
几十万人打三年……他手上这二十万，想去拿下函谷关，确实难如登天。
屋子里的灯火摇曳，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乐乘在木板上，把刚才分析的三条路线的距离、地形、主要困难，极其工整地整理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将木板恭敬地递到赵括面前。
赵括只扫了一眼，便将木板反扣在了案面上。
“先不说北路和南路的那些天堑困难。”
赵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光是咱们赵国目前的国力，刚刚经历了长平之战，府库空虚。如果要维持一条一千多里长、还得翻山越岭的补给线，我们根本撑不住。”
“南北两线只能舍弃。”
廉颇和田单都没有反驳，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脱离了后勤谈战术，都是纸上谈兵。
赵括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
“所以，首选，且是唯一的选，只能是中路。”
三条路，两条走不通。那么剩下的那一条，就是唯一的答案。
不管它有多难，不管它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难啊……”廉颇看着那个红点，含糊地叹息了一声。这老将打了一辈子仗，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道关卡的恐怖。
乐乘在一旁，看着长案上的舆图，也跟着喃喃地说了一句：
“三国联军打了三年……长平君，我们二十万人，能成吗？”
赵括双手合围一拳，支撑额头。
关东六国……
齐燕正在内战，魏楚打算吞韩。
想要说服穿越者合纵伐秦，谈何容易……
只有赵国了，谁也帮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