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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汐的声音很轻，混在马蹄声和夜风里，几乎要听不清。
但赵括听清了。
“回家。”
赵括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就两个字。
轻描淡写的。
阜汐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回家。
她不属于那里。
她曾经是黑冰台的刀，是白起手里养大的杀器，是被派来取赵括性命的细作。
她没有资格叫那个地方“家”。
可是不知为何，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鼻尖就酸了。
一种近乡情怯的滋味涌上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很害怕。
怕回去之后，赵黎会怎么看她。
怕赵母还认不认她。
怕那张她曾经坐过的饭桌旁，已经没有她的碗筷了。
阜汐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
后背又贴回了赵括的胸膛。
这一次，她没有往前挪。
甚至，悄悄地往后挤了挤。
只是一点点。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烧。
冬天的风明明那么冷，可耳根到脖颈那一片，却莫名地滚烫。
赵括感受到了怀里那具身子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
他低头，正好看见阜汐露在外面的那截耳尖，在火把的余光映照下，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赵括嘴角勾了一下。
“对了。”
“……嗯？”
“以后想来我书房，随时来。这回我保证不把你扔出去了。”
阜汐的脑袋嗡了一下。
书房。
粽子。
扔出去。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的画面，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烛火摇曳的书房。
她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
他一口茶喷出来，用帷幔把她裹成粽子扔到床上，吼了句“穿好你的衣服，滚出去”。
阜汐的后背“唰”地一下绷成了铁板。
温暖的触感瞬间抽离。
冬末的寒风趁虚而入，钻进了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空隙。冷意来得又快又狠，激得阜汐身子猛地一颤。
这一颤之下，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赵括的下巴上。
嘎巴。
赵括的上牙和下牙猛地磕在了一起。
“嘶！”
赵括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阜汐两只手捂着被赵括下巴硌到的后脑勺，疼得眼眶泛红，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好疼。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捂着脑袋，一个捂着下巴，在马背上僵持了好几息。
野结衣回头看了一眼这俩二百五，打了个嫌弃的响鼻，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阜汐缓过劲儿来之后，两只手死死揪住了野结衣脖子上的鬃毛。
她把自己的后背从赵括胸前拔了出来，挺得笔直。
宁可被冷风吹死，也不肯再往后靠一寸。
赵括活动了两下下巴，确认没有脱臼，嘟囔了一句。
“你脑袋是铁打的么……”
阜汐不说话。
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两人就这么别扭地沉默着，野结衣一瘸一拐地穿过了大半个西城。
谁也没再开口。
……
就在快要到长平府时。
赵括眼角的小地图忽然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投过去。
地图上，在偏离长平府东南方向约莫三里远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光点。
蓝色。
十几个。
全挤在一起。
那个位置……
赵括辨认了一下方位，瞳孔骤然一缩。
邯郸大牢。
他意念一动，信息浮现。
第一个蓝点。
【许嘉】
【身份：赵国御史】
【好感：75（敬重）】
【健康值：41】
【状态：虚弱、坚守、绝望】
第二个蓝点。
【孙绍】
【身份：赵国太仆卿】
【好感：68（信任）】
【健康值：38】
【状态：虚弱、镇定、等待】
赵括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
十几个蓝点，全是他认识的名字。
看到了许嘉的名字，赵括就大概猜的出来这些人为何会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关了多久了，不知道秦军给没给他们饭吃。
许嘉，孙绍。
以及其余一众在白起清洗邯郸朝堂时，宁死不降、被押进大牢的赵国旧臣。
他们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
健康值最高的四十出头，最低的只剩二十几。
赵括大概猜的出来这些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天，不知道秦军给没给他们饭吃。
赵括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状态栏。
有一个词，在几乎每个人的面板上反复出现。
绝望。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带兵打回来了。
也不知道邯郸城南门大街上，归家的士卒正和妻儿抱在一起痛哭。
他们以为自己在等死。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暂时没工夫在家里多待了。
……
又走了一刻钟。
野结衣的蹄声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赵括抬起头。
长平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长平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隐约可辨。门前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
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柱上，灯笼没有亮。
赵括的目光在府门和院墙上扫了一圈。
门扇完好，铜钉无缺。院墙没有被撞破的痕迹。门前那对石狮子上的积雪均匀平整，没有被人踩踏翻动过的迹象。
和他一路走来、那些被秦军破门而入、搜刮一空的官邸公府截然不同。
长平府。
一根毫毛都没动。
白起没有碰这里。
赵括看着这扇熟悉的大门，心中百味杂陈。
门后面，就是他的家。
小地图上，三个蓝点还在那间屋子里，紧紧挨在一起。
赵牧的健康值依然停在59。“流血”的标签还挂着。
赵括的手紧了紧缰绳。
又松开。
他翻身下马。
然后伸出手，一把拎住阜汐后领，将她从马背上提了下来。
阜汐双脚落地。
看了看周围的景致，黑夜之下一切都显得熟悉又陌生。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被赵括带回这里的时候，就是踩着这块石板，走进了那扇大门。
那天赵黎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酸溜溜地问。
“大哥，这位妹妹，是从哪儿请回来的呀？”
阜汐喉头微微发紧。
她抬起头，看向赵括。
赵括已经翻身上了马。
阜汐愣住。
“你……还要去哪？”
赵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事情还多着呢。”
他顿了一下。
“你先进去。替我跟娘和妹妹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没事，明早一定回来。”
阜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长平府门前，仰着头看他。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括拨转马头。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
“对了，牧儿身上有伤，你明个帮我寻个大夫。”
说罢，野结衣一声嘶鸣，一瘸一拐地驮着赵括，消失在了西城深处的夜色里。
长平府门前，只剩下阜汐一个人。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马蹄声在巷弄的尽头彻底消散。
然后她转过身。
面对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后面，是赵母、赵黎、赵牧。
是三个月前，她不告而别时，抛在身后的一切。
阜汐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握成拳。
犹豫了一瞬。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