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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院内。
赵牧坐在堂屋门边，后脑勺靠着门板，耳朵贴着木头。
匕首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搭着刀柄。赵母和赵黎的呼吸声从屋里传过来，时不时翻身两下，虽然呼吸平稳下来。
但赵牧知她们并未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牧的眼皮一直在打架，脖子上那道浅伤口结了痂，干裂发痒。他用指甲蹭了两下，又把手放回刀柄上。
就在他快要合眼的时候，一阵极细碎的声响钻进了耳朵。
赵牧坐在门边，他的后脑勺靠着门板，耳朵贴着木头，所以听得很真切。
是马蹄声。
很远，从南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长平府坐落在城西最深处，选址当初就是图一个静字，前后左右全是官邸别苑，白日里都少有人经过，更别说这种时辰。
赵牧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朝南，他把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南面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异样的光。
那片光泛着暖色，像是大片火把聚在一起映上了天幕。光亮不算强，隔了大半个邯郸城，传到城西只剩一抹模糊的橘色。
赵牧盯着那片光看了一阵。
火光。
大量的火光。
城南方向，正在发生什么事。
可他听不到喊杀声，也听不到擂鼓，只有那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还在风里飘。说不清是在靠近还是在远去。
前半夜城西面闹的那阵动静实在太大了，自从那夜贼离开之后，城西城门方向铁甲碰撞、军靴踏地、火把的光从院墙外一排排地扫过去。
那是秦军在调动，整条街都在响，响了足有一个时辰才渐渐消停。
后半夜到了眼下，城西反倒安静得不正常。秦军难道都走了？
赵牧的脑子还在转。
忽然，门环被人拍动。
赵牧的脊背一紧。
他扭头望向屋里。赵母已经从矮凳上坐直了身子，手里攥着裁布剪刀，脸上全是戒备。赵黎缩在榻角，被子蒙到了鼻梁，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圆睁着。
三个人对视了一瞬。
“别开。”赵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不管是谁，先挨到天亮。”
赵黎跟着点头，把被子又往上扯了一截。
赵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门环又响了。
还是三下，还是那个节拍。
赵牧捏着匕首柄，脚尖朝门口挪了半步。
开，还是不开。
理智告诉他不该开。毕竟两个时辰前，府上才刚刚遭过贼人，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推他。
那种感觉告诉他，这一回来的人，可能不一样。
“娘，我去看看。”
赵母张嘴要拦。
“门缝看一眼就回来。”赵牧补了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匕首的铁柄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蹿上小臂。
赵牧忽然把匕首搁回了桌上。
前些日子两次握着匕首防身，最后匕首都莫名其妙的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赵牧盯着桌上那柄短刃，咂了咂嘴。
晦气。
他出了屋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
李成平日翻菜园子的耙子靠在那里，木柄磨得发亮，铁齿上还沾着干泥。
赵牧走过去把耙子抄起来，掂了掂分量。
趁手。
起码这东西到目前为止还没跟自己的脖子产生过任何交集。
赵母看着儿子拎了把耙子往门口走，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赵牧拄着耙子穿过前院，脚步放到最轻。
走到大门内侧，赵牧停住。
他把耙子竖在身前，一手握柄，一手搭在门闩上，侧过耳朵贴着门板。
很显然，他什么也听不见。
赵牧正要开口问话，门外先传来了声音。
怯生生的，细细软软的，裹在夜风里。
“是牧公子么？”
……
赵括拨转马头，朝城东方向走。
小地图上，邯郸廷尉狱的位置亮着十几个蓝色光点，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赵括扫了一眼各人的健康值。最低的一个只剩二十三，状态栏挂着“虚弱、寒冷、饥饿”三个词条。
拖不得。
野结衣后腿带伤，跑不起来，赵括也不催，任由这匹黑马按自己的节奏一瘸一拐地往东走。
赵括穿过两条长巷，绕过一座废弃的哨楼，廷尉狱的轮廓浮出了夜色。
一座灰砖砌成的矮院，院墙不高，比起寻常府邸甚至显得寒碜。但墙头嵌着铁蒺藜，院门是包铁的厚木板，只剩门楣上“廷尉”二字显得大气一些。。
赵括在院门前勒住马。
院门未锁。
两扇包铁大门朝外敞着，门轴上的铜环在夜风里晃，磕着门板发出细碎的响。
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
赵括翻身下马，把野结衣的缰绳系在门口的拴马桩上。他从鞍侧抽出君临，单手拎着，走到院门前侧耳听了听。
院里并无声音。
想来也是，若要征兵，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牢里的罪人推到战场上，这廷尉狱安静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地牢的入口在正院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
赵括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石阶口的墙壁上还插着一支火把架，架子上搁着一支半新的松脂火把。
他取下火把，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燃，点上。
火光“噗”地一下蹿起来，照亮了石阶上积的灰，秦军撤得很彻底，连看守都一并带走了。
赵括举火走下石阶。
地牢的甬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石缝里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空气又湿又冷，每吸一口都带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跳动，把赵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
地牢尽头。
牢房里挤着十几个人。
这间牢房原本是给重犯备的单人牢，三步宽，四步长，铁栅栏从地面一直焊到顶上的石梁。十几个人塞进去，站着都嫌挤，坐下来就得腿叠着腿。
牢房里一片漆黑。
整条甬道上的火把架全是空的，一根也不剩。月光从地面入口的石阶上漫下来，拐了两道弯之后就断了，到牢房这一截，什么光也透不进来。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些人下午被丢进来，到现在小半天过去了，眼睛始终泡在黑暗里，连彼此的脸都只能靠声音辨认。
“真黑呀，啥也瞅不见。”一个嗓门粗的声音从角落冒出来。
没人应。
过了一阵，另一个声音闷闷地冒出来。
“谁的胳膊肘拐我后腰呢，往那边挪挪，让我靠着墙眯一会。”
“天都塌了，你还惦记睡觉。”
“不睡觉能咋？天黑了就该睡。打我记事起就这规矩，哪朝哪代也改不了这个理。”
是孙绍的声音。太仆卿，掌管赵国马政，平日里在朝堂上属于闷声不吭的那一类。赵括出征之前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里是个脸圆肚圆、走路带喘的胖子。
“我说老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意外，“说句心里话，真没想到你竟然没投降。白起说投降不杀那会，我以为你得头一个跪下去。”
“……”
孙绍沉默了一阵。
“贪几两银子事小。叛国失节事大。”胖子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半截，“我孙绍贪是贪了点，但祖宗的脸，丢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后背往墙上又靠了靠，湿冷的石壁透过衣裳贴着后腰，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啧。”有人咂嘴，“话说白起那厮，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先说要咱们投降，咱们不降，他又不杀。不杀便不杀，偏偏把咱们关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关了就关了，连个看管的狱卒都撤了个精光。”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这是看不起谁呢？”
“你还想让人看着？”
“那倒不是。可堂堂赵国十几位公卿，往地牢里一丢，跟处置一群鸭鹅似的，这也太……”
“得了吧，现在都不知道大王怎么样了……”许嘉的话让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国都忘了，哪还有王啊。”
一个年纪偏轻的声音开口，带着饥饿的虚浮。
“从下午关进来到现在，一顿饭也没送过。莫不是打算把咱们十几个人，就这么饿死在底下？”
谁也接不上这句话。
牢房里又静了一阵。
只有呼吸声，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十几个人挤在三步宽的空间里，体温倒是勉强能互相借一些，但肚子里空荡荡的，越到后半夜越难捱。
“许大人。”孙绍忽然开口。
“嗯。”
“你说，长平君他……还能回来么？”
许嘉靠着墙角，闭着眼。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许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比方才还要哑。
“但某愿意等他。”
没人再吱声。
牢房里只剩下十几个人或深或浅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嗯？”
靠近铁栅栏那一侧的一个人，歪着头往甬道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有人来了。”
“哪呢？”
“甬道那边……好像有光。”
被挤在人堆中间的几个人什么也看不着，脖子伸长了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什么有人来了？是秦军么？”
“会不会是来送饭的？”
“别是来砍头的就成。”
“安静。”许嘉又低声道。
牢房里的嘈杂声止住了些。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同一个方向……
甬道深处。
起初只是一抹极淡的光，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根蜡烛。那点光贴着甬道的石壁，照出一小截湿漉漉的墙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这边挪动。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甬道拐角处的石壁上，一个影子最先冒了出来。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占满了整面墙，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然后是火光本身。
一支松脂火把从拐角后面探出来，橘红色的光一下子灌进了整条直道，把漆黑的地牢劈成两半。
十几个公卿感受到这久违的难得的光明，就像是原本失去了作用的器官被重启一般，他们的眼睛忽然就能看见一些画面了。
甬道那头，火光映出一个高大身影。一手擎火把，一手倒提长刀。
那个人是谁？
这是他们脑中第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