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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跪下之后的整整三十息。
千疮百孔的内室里，那八个护院和两个铁甲剑士如同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重剑和长刀还悬在半空，刀刃上反射着火把摇晃的光。
就在刚才，差一点点，这些利刃就会劈碎嬴异人的脑袋。
可是现在，他们的主君……
大秦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范雎，那个跺一跺脚整个咸阳都要地震的老人，此刻正卑微地跪在那个质子的脚下。
嬴异人的右手始终搭在范雎的肩膀上，指腹紧紧贴着范雎后颈那干瘪的皮肤。
他内心同样激动，激动的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他必须立刻处理眼前这十个随时可能因为极度惊恐而失控的杀戮机器。
嬴异人的第一个念头，是直接让范雎下令杀了他们。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名浑身重甲的剑士，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这十个人武力极高，尤其是那两个剑士，绝不是那种引颈受戮的蠢货。
如果在这种诡异的局面下，主君突然下令让他们死，他们在绝望之下，极大概率会选择无视命令，直接暴起将自己乱刀砍死！
既然不能强杀，那就交给范雎去处理。
嬴异人相信，一个能在虎狼之国爬到相邦之位的老狐狸，绝对知道该如何极其体面地抹平这种场面。
嬴异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给了范雎一个极度冷漠的眼神。
范雎仰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还囚禁着一丝异样的、属于原本人格的挣扎微光。
但他的身体和神态，却对嬴异人展现出了毕恭毕敬的绝对臣服，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老臣，在服侍他至高无上的王。
范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被嬴异人扯开的衣领，将大氅重新披好，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个呆若木鸡的护院和剑士。
一瞬间，他的声音彻底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威严。
范雎负手而立：
“此人，乃是先王驾崩前，留下密旨的托孤之人。”
“今夜所见，烂于腹中。”
“违者，灭族。”
十个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范雎是他们的主君，在相府，主君的命令不需要理由。
更何况，先王嬴稷刚刚驾崩三天，朝堂风云诡谲，留下什么秘密遗旨、安排什么隐秘后手，在这些刀客听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当啷”几声，剑士和护院们纷纷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喏！”
嬴异人依然从这些人的眼底读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服从，二是疑问。
他们今天会服从，但他们绝不会忘记这一幕。
范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面前跪下，口呼“我王”，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会像一根带毒的刺一样，扎在他们的记忆里。
只要有契机，这根刺就会要了嬴异人的命。
嬴异人很清楚，这十个人必须死。
但，不是现在。
嬴异人并未与范雎沟通，范雎却早已了然。他的收尾工作极其老道，冷冷地一挥手：
“各回各处，按往常规矩轮值。今夜之事，相互之间亦不许交谈半句，去吧。”
十个人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出了内室，顺手带上了那扇千疮百孔的木门。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嬴异人才微微俯下身，伏在范雎的耳边，轻微吐出四个字：
“得隙，除之。”
只交代了这四个字。至于如何“除之”，嬴异人相信，大秦相邦有的是不留痕迹的手段。
范雎听到嬴异人的吩咐，眼中微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微微躬身道：
“喏。”
内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嬴异人、范雎，以及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嬴异人低下头，默默地看了一眼十一号。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扭曲，也没有怨毒的狰狞，只有一种空洞的、甚至带着几分解脱的平静。
那把原本属于她的匕首，此刻还死死地插在她的咽喉里。
嬴异人盯着这具尸体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拂了拂袖子，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的内室。
……
之后的数天里。
嬴异人安分地在相府里住下了。
他给自己挑选的位置，是相府西院最深处的一间废弃偏房。
他让范雎亲自下令给相府的大管事：西院深处划为相邦静修的禁地，没有手令，任何人胆敢靠近半步，杀无赦。大管事吓得跪在地上磕头领命。
从这一刻起，嬴异人成为了这大秦国都里，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整日缩在那间昏暗的偏房中，如同一个幽灵，只通过范雎这具提线木偶，贪婪地窥探着大秦的朝堂，了解着天下的局势。
他给自己盘算非常清晰，因为目前白起这个威胁还在，所以他不能露面夺王位，若立刻贪图王位，会让自己置于王众瞩目的位置。
届时，还可能会面对被各方面，白起或者赵括等人暗杀的风险。
但他可以先把自己藏起来，藏在相府中，等白起回朝，先让范雎囚禁白起，然后再夺王位，收拢政权，架空范雎，之后便能毫无后顾之忧精神控制白起。
让白起为他带兵征伐他国，再不济就算赐死白起，也不能让白起成为赵括的助力！
盘算明白之后，他每天的运转模式，机械且重复。
天亮之前，范雎会独自来到西院，推开偏房的门。
嬴异人会从帐幔堆里钻出来，谨慎地搭上范雎的手腕。
皮肤接触。指令刷新。
然后，范雎离开，去换上朝服，去入宫上朝，去处理帝国那堆积如山的政务。
而嬴异人，则留在偏房里等。
这种等待的过程，却足够令他煎熬。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种在范雎脑子里的控制，到底什么时候会失效。
他知道抽象概念持续的时间肯定更久，但“更久”到底是多久？
是一个时辰？三个时辰？半天？还是一天？
他心里没底。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缩短刷新间隔。
他要求范雎每隔四个时辰必须回一趟西院，对外宣称是“回府静修”。早朝前刷新一次，午后回来刷新一次，入夜再来一次。
头三天，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范雎按时回来，按时被刷新。整个大秦朝堂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相邦有任何异常。
每次范雎回来，嬴异人都会详细盘问他当天见了哪些人、听到了什么风声、朝堂上争论了什么。
范雎在控制状态下，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如实汇报。
渐渐地，嬴异人通过范雎的眼睛，拼凑出了此刻大秦帝国的全貌。
而这个全貌，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又隐隐兴奋。
新登基的秦王嬴柱，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竟然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位太子熬了太多年，刚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就吓得夜夜失眠，每天最常问宦官的一句话竟然是“父王真的死了吗”。
上将军蒙骜虽然名义上掌控大秦兵马，但他的兵权此刻只能辐射到函谷关以西。因为就在不久前，秦国上下已经被赵括在长平打没了一半的精锐！
朝堂上的那帮老臣，全都是先王嬴稷一手提拔的骄兵悍将，他们对软弱的新王嬴柱毫无忠诚度可言，对相邦范雎则是恐惧多于服从，整个朝局犹如一盘散沙。
嬴异人坐在昏暗的偏房里，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无声地冷笑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那个横扫六合的无敌帝国，而是一个正在从内部迅速瓦解、虚弱到极点的庞然大物。
先王驾崩，新王是傀儡，朝堂离心，敌军压境。
他暗自庆幸。
正因为秦国此刻如此脆弱，他才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一个强盛无匹的大秦，根本不需要他嬴异人；只有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才会被他这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轻松地扼住咽喉！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如鲠在喉。
这几天里，那个曾经发布了控制范雎任务，让差点死在相府内室的神秘蓝色光框，再也没有弹出过。
嬴异人尝试过在脑海中主动发送消息：
【已完成。】
【已控制范雎。】
【下一步怎么做？】
犹如石沉大海，系统死寂一片，再未有过半点回应。这让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终于，变故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范雎一早去上朝，直到日落西山，竟然都没有回府！
嬴异人在偏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指几乎掐进了掌心。他无数次想要冲出西院，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四个时辰过去了。
八个时辰过去了。
一整天，范雎都没有回来！
嬴异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设想，控制是不是已经失效？范雎是不是已经清醒过来，此刻正带着黑冰台的铁甲卫，准备包围西院将自己碎尸万段？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窗户。
吱呀——
偏房的门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褶皱朝服、满脸疲惫的范雎走了进来。
嬴异人几乎是像一头暴怒的豹子般窜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范雎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刚想发作。
然而，当他看向范雎的眼睛时，他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旧布满了对他绝对的恭敬与虔诚，没有任何清醒后的杀意。
嬴异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来。看来，这种植入世界观的“抽象概念”控制，其有效期，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去哪了？”嬴异人冷冷地问。
范雎立刻虔诚地跪倒在地，语速极快地禀报：
“我王恕罪。昨日前线传来紧急军情，朝堂大乱，老臣被迫留在宫中与百官商议对策，整夜未归。”
范雎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赵括……带兵西进了。发兵已有十日，大军势如破竹，再有十日，赵国大军即可抵达函谷关下！”
赵括来了。
要打函谷关？！
嬴异人眉头猛地一皱。
“白起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范雎被嬴异人抓着手，眼底的那抹墨色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唤醒了他某种深层的恐惧。
“回禀我王……从未听说武安君的消息。”
嬴异人猛地松开了手，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脱离军队之后……白起没回函谷关？
他后退了半步，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白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