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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半个月前。
函谷关外二十里，大秦武安君的四万大军营地。
天色将明未明，营地里刮着刺骨的晨风。
白起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站在西北角的马厩前，脸上的沟壑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如同刀刻般冷硬。
他刚刚极其详尽地盘问了那一夜丢马的所有细节。
那个脸上还沾着泥灰的看马卒，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木桩旁莫名其妙地睡着了，醒来后，马槽里就少了一匹栗色的胡马。
白起亲自上前查验了那根剩下的缰绳，结扣是被人极其顺手地解开的，而不是用刀割断的。
随后，他又唤来了当夜值守的屯长和营门哨卫。
屯长战战兢兢地承认，在三更与四更交接时，防务确实出现了极短的空档；而所有营门的哨卫，都发誓绝对没有看到任何人骑马出营。
白起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责罚任何人。
他只是转过头，顺着马厩后方望去。那里是一条外营通道，平时只用来运送草料，因为地势崎岖，夜里从不设固定岗哨。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不用再查了。
那个嬴异人，已经跑了。
这小贼心思极深，手段阴损，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了看马卒，还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正规营门，从草料通道溜进了夜色里。
“上将军……”
一名校尉按着剑柄，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再往前二十里，今日便能抵达函谷关下了。大军，何时拔营？”
白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草料通道，沉默了良久。
随后，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沉重的手势。
“传令下去。”
他那沙哑的嗓音在晨风中响起：“今日，全军原地驻守，不许拔营。”
副将愣了一下，但军令如山，他立刻抱拳：“喏！”
……
这一整天，白起再也没有踏出过中军大帐半步。
帐外是四万大军操练和生火造饭的喧闹声，帐内，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阜汐安静守在一旁。
白起端坐在胡床上，面前的漆案上，平摊着赵括写给他的那封不足百字的密信。
从天亮到天黑，油灯点起，灯花爆了几次。
这封短信，他已经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地读了不下千遍。
他在寻找这封信里，主君到底交给了他什么任务。
可是，没有。
除了最后那句“阜汐托君，好生看顾”算是实实在在的托付之外，整封信里，再没有任何一句是以命令口吻写给他的任务。
唯一沾点血腥味的，只有那句“得隙，除之”。
但白起是何等样人？他带了一辈子的兵，打了一辈子的仗，他是统帅，不是刺客。
要让他去暗杀一个已经逃回咸阳、极有可能面见秦王和太子的人，除非他带着这四万大军直接攻破咸阳的宫门！
主君绝顶聪明，显然不可能给他布置这种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所以，这句“得隙，除之”，分明是交代给阜汐那个丫头的。
那么，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白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另外两句话上。
【蒙骜上书秦廷，称君阵殁。】
【恐已察吾二人往来。】
主君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白起，在秦国的官册上，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你我之间的往来，咸阳那边极有可能已经察觉。
那里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死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整封信看下来，字字句句，没有让他造反，没有让他攻城，全都在向他陈述一个事实：咸阳极度危险，回朝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
白起猛地闭上双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几十年的浊气。
那股气吐出来，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压在脊梁上的万钧重担。
主君，默认了让他告老还乡。
既然自己在这个帝国已经是个“死人”，白起睁开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帐外那四万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大秦将士。
他们跟着蒙骜的那份溃败军报，已经在秦国的名册上“死”过一次了。
如果现在，他们以成建制军队的形态，打着大秦的黑水龙旗穿过函谷关。
那么，朝堂立刻就会知道他们还活着，他们会重新变成秦国的兵，被重新编入序列，然后再次被送上战场，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绞肉机。
但，如果他们不当兵了呢？
如果他们脱下这身玄甲，换上粗布麻衣，以流民的身份散入关中，回到各自的家乡。
那么，在秦国兵籍上，他们就是已经为国捐躯的烈士。
朝廷一定会按照“阵亡”的规格，给他们的妻儿老小发下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而他们的怀里，还揣着从邯郸城里搜刮来的、足以让他们几辈子吃喝不愁的金珠财宝！
一条绝佳的生路，在白起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铺展开来。
次日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还未散去。
当第一个走出营帐准备生火造饭的火头军，无意间瞥向中军大帐前的空地时，他手里的瓦鬲“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只见中军那片足足有半个校场大的空地上，铺着几张拼接在一起的巨大牛皮营帐布。
而在这层牛皮之上，堆起了一座山。
一座在晨光下折射着刺目黄光、令人心跳骤停的“金山”！
那是从邯郸城里搜刮出来的五十车金珠财宝，此刻全被撬开了木箱，粗暴地倾倒在一起。
金饼的黄晕、珍珠的白润、玉器的温泽，像是一股能够吞噬人理智的洪流，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冷空气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座连绵两里的营区。
越来越多刚刚睡醒的将士揉着眼睛跑出营帐，当他们看到那座金山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底倒映着疯狂与错愕，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般在营地里嗡嗡作响。
“咚——咚——咚！”
中军大帐旁的战鼓骤然被擂响！
沉闷的鼓声穿透了晨雾。这四万大秦锐士，虽然刚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震撼，但刻在骨子里的军纪依然发挥了作用。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四万大军在金山周围集结完毕，列成了整齐的方阵。只是，那一双双眼睛，依然控制不住地往那堆刺目的财宝上飘。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
白起没有穿那身老翁的粗布麻衣，而是破天荒地重新披上了那套伤痕累累的玄铁重甲。
他踩着沉重的战靴，一步步走上中军的高台，冷厉的目光扫过台下这四万张被风霜和鲜血浸透的脸庞。
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死寂。
“老伙计们。”
白起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
“长平一战，我们打得惨烈。后来，你们跟着王陵去打邯郸，结果被困野王，最后成了赵军的俘虏。那是你们这辈子，也是大秦将士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候。”
台下的将士们眼眶泛红，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长戈。
“后来。”白起继续说道，“老夫带着你们，杀进了邯郸城，把赵国的半个朝廷连同赵王都塞进了囚车！你们以为，我们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只要带着战利品跨过前面那道函谷关，就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了吗？”
白起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刀子般割开冷风：
“不！老夫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秦国，已经不要咱们了！”
“就在你们困守野王的时候，朝堂上就已经收到了蒙骜上书的战报。那份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上将军白起，连同麾下大军，全军阵亡！”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四万人的头顶炸开。
“我们在大秦兵籍名册上，已经是死人了！我们成了大秦的鬼！”白起指着西边函谷关的方向，怒吼道。
全军哗然！所有的将士都瞪大了眼睛，一股被抛弃的悲凉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白起压了压手，强行按下了这股即将暴走的怒火，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温情：
“老夫做了一个决定。”
“若是今日，老夫让你们重新举起黑水龙旗，四万整军跨过函谷关。朝廷知道我们没死，伙计们将功抵罪，虽不会受到惩罚。但是，你们会重新在军籍上复生，然后被编入新的序列，继续为秦国去填那永远也填不满的战场，继续去打生打死！”
“但是今天，老夫想给老伙计们另一条出路。”
白起看着台下，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回家吧。”
“这一路上，老伙计们跟着我白起，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刀头舔血的日子，老夫过够了。既然这一次，秦国都已经认为我们死了，那，我们就死了吧！”
“你们家里的爹娘、婆娘，此刻大概已经收到了朝堂发给你们的阵亡抚恤金。现在，这从邯郸拉回来的五十车金珠，老夫也不打算再带回咸阳了。就地，与老伙计们分得！”
当这番话彻底落下时。
整个营地先是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有人丢下了手里的长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野王的绝境，哭长平的断肢，哭这终于能够活着回家的酸楚；
有人激动得仰天狂吼，双手死死地撕扯着胸前的甲片，仿佛要将这辈子憋在心里的郁气全都发泄出来；
有人痛苦地捂着脸，想起了那些死在身边的同袍，却又因为自己能带着巨款活着回去而感到狂喜与亢奋。
四万人，四万张扭曲的面孔，悲伤、狂热、释然、激动，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曲极其苍凉的壮歌！
白起就站在高台上，默默地看着这些发泄的将士。
直到一炷香后，哭声和嘶吼声逐渐低沉下来，将士们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
白起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斜指苍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
“五十车金玉，足足两万多镒黄金，人人都有得！”
“大秦将士！不争同袍！！！”
这一声爆喝，彻底唤醒了这支百战之师刻在骨髓里的军魂。
四万名刚刚经历了大悲大喜的汉子，猛地用长戈杵地，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狂热回应：
“大秦将士，不争同袍！！！”
“大秦将士，不争同袍！！！”
吼声震动山谷，直冲云霄，连十里外林子里的飞鸟都被惊得漫天乱窜。
分金开始了。
极其有序，极其肃穆。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每一个什长带着自己的兵，走到那座金山前，由军需官统一分配。
每一个人，都能分到半块沉甸甸的金饼，然后还能再挑两颗散珠玉。
对于这些多数一辈子没摸过金子，甚至没见过金子的出身底层的农家子弟来说，这是一笔极其恐怖的巨款。
很多人捧着金饼，手都在剧烈地发抖。
高台上。
一名同样出身郿县杜邮的白起老乡，他红着眼睛，双手捧着几块金饼，走到白起面前，单膝跪地，高高举起。
白起看着那几块金子，释然地笑了笑，伸出那只枯干的手，轻轻拍了拍亲卫的头盔，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回去。
“老夫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要这等身外之物作甚？拿着，回郿县给你家那小子多置办几亩好田。”
而此刻，一直站在点将台角落里的阜汐，整个人都已经看傻了。
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那里，脑瓜子嗡嗡作响。
五十车财宝，两万多镒黄金啊！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财富！太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倒在泥地里，当着四万人的面就这么分了？！
阜汐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自己的怀里，捏了捏主君赵括在临行前塞给她的那个布袋。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摆手拒金、宛如神明般的灰发老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
她终于有些明白，主君那样算无遗策、心气极高的人，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老人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用那么隐晦的方式，护他周全。
这天下，配称“武安”二字的，唯有此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