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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太太要见颜知非,究竟所为何事,颜知非和邵琅远都没有底。
颜知非像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走进了约定的咖啡厅小花园。花园里没有旁人,她总算安心了些,就算等会儿被责骂也不会太难看。
颜知非回想起在挪威时,薛老太太藏在暗角默默哭泣的委屈身影,心里一阵阵难受。
她心里是自责的,如果不是自己学艺不精,还非要帮邵琅远做旗袍,让老太太在初恋情人面前出那么大糗。
怎么办?得道歉。怎么道歉才有诚意?才能缓解薛老太太心里的委屈?颜知非心里没有答案。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颜知非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非非!”是薛老太太的声音。
颜知非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不敢看她的脸色,更不敢迎接她的目光。
“你比我还先到。”薛老太太笑盈盈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见颜知非愣着,提醒她:“来,坐啊。”
颜知非像木偶似的,僵硬地挪过身体,噔的一声把自己甩在了凳子上。
薛老太太突然发证地盯着颜知非打量,看得颜知非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老太太前倾了身体,问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颜知非赶紧摆手,“没……”
薛老太太又问:“莫非是琅远的事让你心神不宁?”
颜知非又道:“不是……”
薛老太太眉心一动,问道:“你好像心情不好,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不用改天了!”颜知非起身拉住老太太,“反正横竖都是死,早点儿让您心安,我也好早点儿超生。”
早死早超生,是颜知非此刻唯一的想法。
薛老太太听得一头雾水,“你这孩子,怎么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颜知非没有松开握着薛老太太的手,诚恳地道歉:“薛老师……对不起,是我学艺不精,做的旗袍出现了质量问题,给您带来了困扰……”
薛老太太总算弄明白颜知非刚才为什么心神不宁了,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看着颜知非。
颜知非道:“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薛老太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有笑意,问她:“你想做什么?”
颜知非报菜名似的:“我什么可以做,洗衣、做饭、种花种草,还可以缝衣服。”
薛老太太问:“你以前做过饭,洗过衣服?”
颜知非沮丧地摇头。
“种过花草?”
颜知非眼里顿时有了神采,“种过!”
不过,刹那后,眼里的光就暗淡下来,她如实交代:“最后都死了……”
薛老太太道:“所以啊,你这辈子只有做旗袍的命,别挣扎了,认了吧。”
何出此言?
颜知非见薛老太太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温和亲切,初见她时的距离感消散得所剩无几,就更弄不明白薛老太太的意思了。
薛老太太把一束满天星放到颜知非跟前,“送给你的。”
犯了错,不挨骂也不受惩罚,反而有礼物可以收,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推辞间,颜知非才总算弄明白了,那件破损的劣质旗袍并没有让薛老太太出丑,反而成全了她。
“尤其是你酿的青梅香水,是神来之笔。果然,名门之师能够做出最顶尖的旗袍,对消失在历史河流中的旧物也能信手拈来。”
薛老太太把颜知非以及颜家捧到了天上,她眼泛泪光,“非非,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辈子错过他。”
薛老太太说起了和青梅竹马的感情。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放在戏文里总让人觉得甜蜜和难得,白头偕老仿佛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可是,在现实生活里,一起长大的两小无猜往往被时间冲散,各自奔波各自的生活。就算留有对方的社交账号,动动手指就能打开聊天窗口,却往往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默默叹息一声,关掉账号,回归到各自生活中,继续在时间的河水里漂流。
年轻一代的青梅竹马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尚且能错过,更别说薛老太太与青梅竹马一别几十年,直到白发满头也见上面了。
她自懂事起就爱上了他,可他却在家人的安排下出国去了挪威。
后来她尝试爱过几个人,有相处两生厌的,也有相处得轻松愉快的,但最终都没有走到一起。老了,躺在后院的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她才终于想明白,是心里还有他的位置,所以总容不得别人停留。
她努力拼事业,既为了缓解寂寞和孤独,也为了能有朝一日站在耀眼的位置,当他从人群中经过时能一眼就看见她——不再年轻的她。
薛老太太讲起这段感情的时候,眼里含着泪,嘴上带着笑,大概她有着翻读到一本书的末尾,看到了圆满结局时的心境。
“十八岁那年成人礼,村子里很热闹,我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过了那天之后就要出国了。”
“他的生母回来找他,想把他带去挪威接管家中的生意。我当时很慌,却又无能为力,我穿了你之前看到的那件旗袍去找他。当时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将来我们还能不能见面,我都必须说出我的心意,我可以失去他,但我不能让他对我的爱不知情。”
“成人礼结束后场面特别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嬉笑追逐。我把他约到了后山一片青梅果林里面……”
“果子熟了,空气里全是淡淡的酸甜味,单是闻着那味儿都觉得牙酸。我们就在林子里走啊走,把热闹的村子丢在了脑后。”
薛老太太忍不住热泪盈眶,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一口咖啡。
颜知非听得入神,追问:“那您后来有跟他表明心迹吗?”
薛老太太笑了笑,“没有。”
“您什么都没说?”那岂不是遗憾?
薛老太太道:“我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在穿过那片果林时,我渐渐明白了,他心里是有我的,他对我的爱一点儿也不比我对他的爱少。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说废话?又何必哭哭啼啼徒增他的烦恼?”
颜知非听得感动,但越是感动,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好好的一段感情,原本可以美美地回忆一场,却因为她做的劣质旗袍给破坏了气氛。而且,薛老太太越是不怪罪,她心里就越难受。偏偏现在一无所有,想对她做出点补偿都无法做到。
薛老太太看穿了 她的内疚和自责,说道:“其实,多亏了你做的旗袍质量不行,与我当年所穿的那件旗袍一模一样,稍微跑几步,就会裂开缝。”
哪有人把质量低劣当成优点的?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当初给你看的那件旗袍,背面中缝有一条手指长的裂缝。”薛老太太突然问道。
颜知非回答:“您穿那件旗袍的时候正年轻,步子大,又爬了山,加上从青梅果林下穿过,难免被树枝勾中,很容易崩线。”
薛老太太道:“当年我家贫寒,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条旗袍,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了。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崩开的,是他先看见的。”
颜知非又道:“看得出薛老师对那件旗袍很珍视,您虽不懂针线活却亲手把它缝好了。”
“不,”薛老师道:“不是我缝的,是他缝的。当时他让我等他,等他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针线……是他一针一线缝好了衣服。”
薛老师道:“你们颜家的手艺让我惊叹,也让他惊叹。他让我问问你,不知道有没有意愿接他的单子,帮他做一批旗袍。”
见颜知非为难,薛老师不解,“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颜知非迟疑了下,说道:“我愿意,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先收定金。”
薛老师见颜知非答应下来,十分高兴,“这规矩,我懂。”
厚厚一叠钞票出现在桌子上,被推到颜知非跟前。
颜知非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时,薛老太太已经和她寒暄完挥手作别了,连薛老师说的那些关于订单的要求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