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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太太目光落在颜知非身上，打量两圈后说道：“你正值青春，身材模样都无可挑剔，不如就用你的身材尺寸做样板。”
颜知非点头。
薛老太太：“牧先生说，这次服装展览的主题是历史长河中的旗袍演变，换句话说，就是展示出各个时期最有代表性的典型旗袍款式。”
见颜知非奋笔疾书地做着笔记，薛老太太又道：“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才放心，牧先生也放心。”
颜知非问薛老太太：“我能见见牧先生吗？可能亲自跟他沟通会更好一些。”
门外响起脚步声，同时也响起一个老人热情的声音：“我在给你们煮咖啡，稍稍耽搁了一下。”
颜知非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拼接羊毛衫的老人逆光而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老人一点也不显老，不仅仅是因为一身穿搭时尚简约显年轻，还因为他充满神采的眼睛总有星光溢出来似的。
牧先生把咖啡礼貌地递给颜知非，又把另一杯递给薛老太太。
薛老太太接过咖啡时，素来沉稳高贵的她，眼里居然掠过小少女似的炫耀神采。
牧先生放下咖啡，“等我一下。”他匆匆跑上楼，拿了厚厚一本彩页书，跟颜知非介绍起来：“这本书上的旗袍是我已经搜集到的不同时期的旗袍款式，你需要按照这本图册来做。每一幅旗袍图旁边都有详细的文字介绍，如果还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打电话跟我联系。”
说话间，颜知非已经把旗袍看了一遍。
“不全。”她说。
牧先生吃惊不小，但跟颜知非说话时，却收起吃惊，微笑道：“怎么可能，这是我花了好多年做的研究。”
颜知非道：“你搜集的颜家旗袍这一块确实不全，而且款式上有错误。”
薛老太太提醒牧先生：“忘了告诉你，她就是颜安青的亲孙女，颜家旗袍的传人。”
牧先生眼中顿时光芒四溢，“那正好，您能帮我补齐。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支付你这方面的费用。”
颜知非根据牧先生的要求详细地做了好几大页笔记，临走时，她突发奇想。
“牧先生……”颜知非有个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不散，又不知道它是否可行，试探地跟牧先生道：“以我愚见，如果只是展示旗袍，也许不容易让人记住他们。”
牧先生诧异地看着颜知非，没想到她有更深一层的思考，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颜知非道：“当我在青古邬的时候，我总以为旗袍就是旗袍，没有生命的装饰物而已，来了上海之后我才发现，每一件与众不同的旗袍都有背后的故事。薛老师当年所穿的那件旗袍如此，我爷爷送给白玥的旗袍也是如此。”
薛老太太激动地握着颜知非的手，惊喜道：“非非的意思是说，挖掘出不同时期的代表旗袍作品背后的故事，让旗袍在观赏者的心里生根。”
她看向牧先生，“这个想法真不错，你得考虑。”
牧先生笑了，“好，你说怎样就怎样。”
送别颜知非，薛老太太回到了一间衣帽间，里面全是旗袍以及旗袍配饰。房屋正中间并排挂着两件颜色深浅有异，款式一样的旗袍，一件是薛老太太十八岁那年穿过的那件，一件是她在挪威见牧先生时穿的那件。
两件旗袍都被她拿出来了，为的是熨烫一下，除一除湿气。
牧先生走了过来，见薛老太太正盯着他缝过的缝隙发呆，尴尬地轻咳一声，说道：“看来几十年过去了，我的针线手艺还是不过关。”
挪威的那个晚上，薛老太太以为见不到牧先生了，一个人在宴会的角落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牧先生坐到了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牧先生没有打破沉默，薛老太太自然就不知道他已来到她的身边。
终于，他平复好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开口道：“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让薛老太太猛地回头。
她心心念念，盼了大半辈子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她的跟前，眼中噙满热泪，微笑着看她。
一时间，她只知道凝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几十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在几十年的等待中，她倔强的姿态看似高傲，其实辛苦。
能想象吗？几十年的等待，在对方看向你的那一刻一切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仿佛昨日他也曾这么凝望着你，盼你一个回应。
“好久不见……”她想说，可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个字。
晚宴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就像十八岁那年的成人礼，旁人的热闹和他们无关，他们只希望有独处的机会。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里，跟着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没人的地方，走到筋疲力竭。
停下来后，她笑了，他也跟着笑，像当年那样。
昏黄的灯光下，朦胧间的青梅果淡香，恍惚中，他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倩影，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她是十八岁的模样还是六十的模样。
他道：“没想到，你还保存着这件旗袍，还和当年一样好看。”
她道：“当年的旗袍不舍得穿了，怕一上身就破成布条，又怕没人给缝补。这是找人新做的，与当年你见时一模一样。”
他走向她，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之远到一拳之近，再到贴在一起。
她伸手抱他，感受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几十年了，确实有点久，但一点都不晚。
大概是抬起手臂时用了力，一声裂帛声从她腰背上方的位置传来。
牧先生的手指盖在线头崩坏的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等我。”说完，牧先生像当年那样急匆匆地离开了，等他再出现时，手里多了针和线。
像当年那样，他笨拙地为她缝好。
缝好后，他告诉她，他再也不要和她分开，他要跟朋友告别，然后像苍耳一样跟着她，不论天涯海角。
颜知非看到薛老太太失声哭泣正是牧先生放下薛老太太，去跟朋友告别的时候。
他们约好在酒店碰面，从此互相追随，做彼此的苍耳。
小剧场：
她初见他的那天，有点狼狈，夜在燃烧，天却在下雨。
风有点儿冷。
他说，你等我下。
说完转身就跑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格子纹的伞，然后送她回家。
那个晚上，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但冥冥之中，有灿烂的东西在心底悄无声息地发芽。